提要：《瓦尔登湖》和《庄子》分别是梭罗和庄子的代表作。二者在自然观、人生观、政治观，甚至文学表现手法上都存有惊人的相似之处。二者都使用了含义玄奥的寓言，他们崇尚天人合一，要求回归自然；反对人为物欲，追求精神独立；主张无为而治，渴求个人自由。通过《瓦尔登湖》与《庄子》的比较研究，可见酷爱东方哲学的梭罗深受《庄子》道家思想的影响，《庄子》哲学思想成为梭罗思想的源泉和文学创作的题材。
亨利·戴维·梭罗（Henry David Thoreau，1817—1862），19世纪美国超验主义思想家、散文家，被爱默生称为“真正的美国人”。他的代表作《瓦尔登湖》被公认为美国文学中具有独特价值的名著，并于1985 年在《美国遗产》杂志所评选的“十本构成美国人性格的书”中位居榜首［1］，梭罗也因此确定了其在美国文学史上的地位。尽管《瓦尔登湖》中所描绘的湖光山色、动物植物以及相关人事，皆带有美国麻省特定的异域性，但梭罗运用大量寓言故事所要阐述的哲理、生活样态却是与两千余年前的中国《庄子》遥相呼应。《庄子》的“天人合一”“崇尚自由”“无为无治”“反对战争”等思想都成为他哲学思想的源泉和文学创作的题材。长达千年的时间差和浩瀚太平洋的空间障碍不但没有隔断梭罗与《庄子》的思想联系，而且实现了跨越式的会通。 一、道教文学之源 梭罗与中国古典哲学思想有着深刻的渊源，尤其是道家思想。梭罗曾说，他对东方经典的熟练程度胜过《圣经》。据梭罗的传记作者桑伯恩记载，梭罗在读完爱默生推荐给他的东方典籍后在日记中写到：“这些古书是多么动人心魄，荷马、孔子的情趣是多么高贵！”并说，他“非常喜欢阅读印度、中国和波斯等国的典籍”［2］。依据美国学者阿瑟·克里斯蒂关于梭罗对东方文学兴趣的源起和发展的考据，东方学的先驱康考迪斯（Concordians）常常向梭罗提到法国汉学家雷暮沙（J．P．A．Rèmusat）。雷氏曾翻译过《道德经》，并撰写过著作比较道家、柏拉图和毕达哥拉斯的哲学异同。这成为梭罗了解道家思想的一个重要途径，酷爱东方哲学的梭罗直接或间接地从庄子那里汲取着营养。“尽管他的名著《瓦尔登湖》充斥着中国儒教经典的引言，但其思想从根本上来说却是道家的。”［3］并且，他与庄子之间的密切关系与亲和力远胜过老子。梭罗崇尚庄子的生活，他还身体力行，在现实生活中去追求庄子所倡导的那种清净安宁、空灵悠远的生活方式。他隐居瓦尔登湖畔两年有余，回归自然，与自然为一，体验思想的超验；并将这段生活经验和体悟记录到《瓦尔登湖》。他与爱默生为代表的超验主义者的思想与中国道家的部分思想有着某些契合之处，他们借鉴中国哲学中有利于自己的思想论述以完善自身的哲学体系。另外，阿瑟·克里斯蒂认为，梭罗在《瓦尔登湖》中所引用的多达十处的《四书》内容皆出自法国汉学家玻狄耶（G．Pauthier）的法文译本。而玻狄耶在把儒家典籍译成法文的同时，还在脚注中比较了儒、道两家思想，这也是梭罗了解道家思想的途径之一。林语堂先生曾这样评价梭罗：“梭罗的人生观，在所有美国作家中，可以说最富中国人的色彩。”［4］他能够“将梭罗的文章译为中文，人们会视之为中国诗人的原创而不会提出任何质疑”［5］。他还特别注解说，梭罗与庄子在生活的坎坷、坚强和对个人主义的渴盼上都特别相似［6］7—8。这一观点在梭罗的代表作《瓦尔登湖》及其它著述中都得到了印证。 二、思想的汇通 梭罗与庄子不仅仅限于某些表面的认同，更是思想的契合。当我们徜徉于梭罗的《瓦尔登湖》中，《庄子》哲学思想的灵魂随处可触，其中处处可以看到《庄子》的身影。 “天人合一”是中国道家哲学的基本精神。庄子在承继老子思想的基础上，进一步明确了“天人合一”的思想：“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7］71，“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8 ］170 像老庄一样，梭罗也有着强烈的与自然合为一体的意识。他说：“我更愿将人看成是自然界的栖息者，或自然的一部分，而不愿意把他看成社会的一分子。”［8］梭罗将人、动植物皆视为自然界中的一分子。庄子主张人与自然万物的平等与和谐共处，提出“天与人不相胜也”［8］170、“无以人灭天”［8］428。梭罗同样意识到工业文明与自然之间的矛盾，他像“房顶上的公鸡唤醒邻居”一样，唤醒人类对自然的意识，呼吁人们去尊重自然、保护自然。庄子将至人之心喻为镜子：“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8］227梭罗也这样象征性地描绘过瓦尔登胡：“瓦尔登湖是森林的一面完美的明镜……一个又一个民族来了又去了，都没有让它受到污染。这一面明镜，石子敲不碎它，它的水银永远锃亮，它的外表的装饰，大自然不断地加以修补；没有风暴，没有尘土能使它那常新的表面黯然无光——这一面镜子，一切不洁之物出现在上面都会下沉——这是太阳用雾蒙蒙的刷子常在拂拭它——这是光拭尘布——气息呵在上面都留不住，它会化作白云，飘浮到高高的空中，却又立刻把它反映在怀中了。”［9］149 表面上看，这段只在描绘池塘之美。其实，梭罗意在借湖水的清澄、透明凸现自己的性格特征。 庄子反复教导人们要享受人生，释放自我，畅游于形而上的、超越物质的世界。庄子蔑视名利，视富贵如粪土，悲叹人们心为行役的劳碌与辛苦：“今世之人居高官尊爵者，皆重失之。见利轻亡其身，岂不惑哉！”［8］747 并主张“无欲而天下足”［8］314。在庄子看来，功名利禄只是一种负累，是对自由、生命的限制和损耗，丝毫不值得留恋。梭罗和庄子一样，鄙视物质享受，主张简化生活，追求精神的自由与独立，认为只有这样才能走向精神的充实和人生的完美。他十分欣赏那些“外表生活再穷没有，而内心生活再富不过”的古代东方哲学家［10］10 ，他在寂寞宁静的凝神沉思中“明白了东方人所谓沉思以及抛开工作的意思”［10］4。他借瓦尔登湖两年零两个月隐居生活的经历和体验向世人证明，人们勿需沉溺于对物质生活的追求，“逃避为获得无用之物而作的无休止的劳动”。因为“大部分的奢侈品，以及所谓生活的舒适，非但没有必要，而且对人类进步大有妨碍”［10］10。他认为人的最高享受是精神的满足而不是对物质财富的占有。“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8］18 庄子认为，人所赖以生存的必需品微乎其微，而自然的供给丰裕、充足，人要生活就得随应自然。梭罗对此有着极其相似的表述：“对大草原上的野牛来说，只需要几英寸长的可咀嚼的青草和一些冷水；另外也就是在森林或者山阴处寻找栖身之处。”［10］8—9 享受生活——是《庄子》与《瓦尔登湖》共同的主题。崇尚有意义的精神生活，反对人为物役、人为物累。庄子十分同情“许许多多的过着平静而又绝望的生活的人们”［10］5。他认为：“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祢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8］46 实际上，梭罗也有相似的阐述：“即使是在这个比较自由的国土上的人们，也仅仅因为无知和错误，大多数人满载着虚构的忧虑，没完没了地干自己的粗活，却采不到生命的美果。操劳过度，使他们的手指粗笨，颤抖得厉害，还谈什么享受生活的美果。”［10］3—4梭罗与庄子都特别钟情于“游”，热爱自然和孤独，享受精神的自由。《庄子》首篇“逍遥游”是意味深长，其英译为“The Happy Excursion，”或是“Free and Easy Wandering”。此篇第一则寓言就讲大鹏的飞行：当大鹏直上九万里高空之时，它一定是乘着六月的大风而飞上去的。只有是乘着风，苍茫的青天及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挡或妨碍它。只有此时，它才能极目南方。蜩与学鸠嘲笑它道：“我决起而飞，枪榆枋，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8］7 有趣的是，《瓦尔登湖》中有着惊人相似的一段描述：“流浪的水牛跑到另一个纬度去找新的牧场，并不比奶牛在喂奶时踢翻了铅桶、跳过了牛栏，紧追在它的小牛犊后面来得更加过火。”［10］251唯一的差别是，庄子拿高飞的大鹏与家养的蜩、学鸠进行对照；梭罗是用流浪的水牛与奶牛进行比较。但其观点基本一致。《庄子》全书频繁地使用了“游”字，意指漫游、闲逛或是游荡。庄子这样呈现自我：“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8］854 即是，“游”就是与道为一，融入自然。梭罗以为人时刻都需亲近自然。他喜欢户外活动，即使是在严酷的冬日也要去户外行走几里。库克（R．L．Cook）称梭罗是“一个田野和森林的土著人”［10］。这个名字也同样适合庄子。庄子曾说：“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神虽王，不善也。”［8］102 在梭罗看来，“逍遥”是一门伟大的艺术。他渴望像庄子那样，“诗意地栖居”于逍遥之中，努力去发现大自然与人内心生活的美好。与庄子一样，梭罗热爱孤独，享受精神的自由。“在庄子的自由境界里，没有时间的限制——无古无今；没有空间的限制——无形无迹，无穷无尽。这里无爱无恶，无失无得，摆脱了尘世的一切束缚局限。”［11］庄子强调自由境界在人间一切束缚面前的绝对性，同时也指出了自由的孤寂。但庄子认为，孤寂是很自然的，只要精神富裕，生活仍充满乐趣。“夫恬淡寂寞虚无无为，此天地之本而道德之质也。故圣人休焉，休则平易矣，平易则恬淡矣。平易恬淡，则忧患不能入，邪气不能袭，故其德全而神不亏”［8］396。梭罗同样追求精神的自由、独立。他宁愿做一条闲适的鱼儿，在污泥浊水中自得其乐，也不愿位置高官。“鸟雀不在洞穴内唱歌，白鸽也不会在棚子里抚爱它们的挚爱。”［10］21 在他看来，房屋也会限制他的个人自由，瓦尔登湖恐怕于他是最好的选择。梭罗的生活自由而寂寞，在他眼中寂寞是一种美丽，一种境界。他明确的表示“我爱独处。我爱孤独。我没有碰到比寂寞更好的同伴了”［10］107。梭罗对自由和寂寞的理解与庄子惊人的相似。我们可以借用他们自己的术语描述这两位自然的神秘主义者，庄子是“泽雉”，梭罗则是“河边的樱草”。 在政治观上，梭罗与庄子也很相似。庄子主张“无为”，认为最理想的社会应当是“上如标枝，民如野鹿”。“闻在宥天下，不闻治天下。‘在’之也者，恐天下之淫其性也；‘宥’之也者，恐天下之迁其德也。天下不淫其性，不迁其德，有治天下者哉。”［8］268 他认为，君子修道，主要目的不在治理，而在于修身；修身之余，才是为国家：“道之真以治身；其余绪以为国家；其土苴以治天下。”［8］751庄子的治理思想，简直就是“无为无治”。庄子将所谓的圣人视为麻烦的制造者。圣人一死，大盗即亡，天下太平。“圣人已死，则大盗不起，天下平而无故矣。圣人不死，大盗不止。”［8］256 梭罗在其《论公民的不服从》中明确提出自己的见解：“管理得最少的政府是最好的。”他甚至还补充道：“最好的政府就是什么也别管。”［12］他对于圣人的敌意态度几乎与庄子是如出一辙。在梭罗看来，“我们的举止已经由于和列位圣人的交流而被腐蚀了”。因为“即使是先知和救主，也只能安慰人的恐惧而不能使人心生希望”［10］61。 梭罗与庄子都憎恶战争。梭罗曾为抵制1847年美国对墨西哥的战争而拒交人头税，以至被关进监狱。庄子的时代，诸侯纷争、暴师经岁。“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对此，庄子在诙谐嬉笑之中表示了自己的愤慨：“有国于蜗之左角者，曰触氏；有国于蜗之右角者，曰蛮氏。时相与争地而战，伏尸数万，逐北，旬有五日而后反。”［8］677 在庄子的眼里，诸侯“时相与争地而战”，就像蜗牛头上左右两只角相争。这既是对好战者的轻蔑，更是对好战者的强烈抗议。《庄子》的“蜗角之战”与梭罗《瓦尔登湖》第13章“禽兽为邻”中所描述的“蚂蚁之战”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我站在林中，看这脚下有一只虫子在松林间爬行，它企图避开我的视线，自己隐藏起来，我于是问自己为什么它会有这些谦逊的思想，要它的头避开我，而我，我也许是一个心怀恩赐的人，告诉它的群体一些可喜的消息，由此我不禁想起了我们更伟大的施恩者、大智慧者，他也在俯视着我们这些宛如虫豸的人。”［10］257 这里，梭罗与庄子都充当了战争的旁观者，将自我视为“宛如虫豸的人”，表达了对战争的始作俑者的蔑视，阐明了自己的反战思想。 三、文学的互识 从文学上来看，二人也颇有相似之处。梭罗与庄子同属浪漫主义作家，都善于将深刻的哲学思想通过直观生动形象的描绘加以表述。当然，最令人惊讶的是梭罗和庄子在写作风格上的亲和性。正如许多评论家而言，庄子是一个最伟大的中国古代的散文大师。对其散文之美，林语堂誉其为“老子的哲学成就了庄子的诗歌”［7］11。同样，许多梭罗现代评论家都很认可保罗·谢尔曼（Sherman Paul）的评论，梭罗是“一位有经验的诗人，他熟知想象力与艺术技巧的运用”［13］。在文学体裁方面，梭罗对于《庄子》中的寓言体手法和幽默风格更是情有独钟，庄子睿智、狡黠的幽默手笔令其倾服，其怪异、荒诞的风格，更令梭罗拍案叫绝。《庄子》中有许多诡异奇谲、在中国家喻户晓的寓言故事，如螳螂当车、井底之蛙、泉涸之鱼，等等。梭罗也一向擅长通过寓言来表达主题思想，《瓦尔登湖》中就有许多带有寓言性质的故事，有的与《庄子》中寓言一样荒诞不经、含义玄奥，颇有异曲同工之妙。譬如，“迷途的猎犬”“栗色马和斑鸠”和“老苹果桌子中的虫蛹”的故事。再如，“柯洛城艺术家”的寓言就与《庄子·达生》中“梓庆削木为鐻”的寓言十分相似。这种相似性不仅仅是表现为两寓言在结构、用词上存在的相似性；且表现为一种超越时空的精神凝聚，所谓“用志不纷，乃凝于神”。柯洛城与艺术家都是虚构的，与《庄子》的寓言写作风格极为类似，梭罗将瑰丽的想象与虚构进行了完美的融合。在保罗·谢尔曼看来，寓言“很显然是他自己的作品，充满了修正，以他的特色的双关语（失效的及起作用的）、透明的个人典故，如他的朋友的遗弃”［14］。然而，在这里，笔者无法对这两位散文大师在风格上所具有的太多相似性一一叙述。但必须指出的是二者在风格上的一个共同突出特点，即寓言的使用及各种象征性的描述。梭罗与庄子共同分享着寓言这种写作风格，并用作反抗世俗成规的有力武器。 同时，梭罗还深刻地感受到了语言的局限性，他希望“在某些没有条条框框的地方讲话”［10］251 ，以及“主要是把事实与寓言联系起来”［10］145。因为，语言是苍白无力的。同样，在《庄子》的语言特色中，无论是大量使用的寓言，或是正言若反的悖论，其具体语言书写背后的表意原则就是“言无言”。庄子深谙语言与现实意义的辩证关系，他将语言的表意性与工具性联系在一起，即利用语言，但绝不拘泥于语言的言语观。“言无言。终身言，未尝言；终身不言，未尝不言。”庄子还说：“ 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8］725 就其亲和性而言，我敢肯定，梭罗正是庄子正在寻找的能与之谈论的“忘言之人”。就像婆罗门的七个轮回，庄子转世成了梭罗，“将对过去的记忆保存在这一存在之中”［15］。 四、结语 时隔二千余年的梭罗与庄子存在一种先天的契合和呼应，其作品是中西文化交汇的结晶。将这两位不同国度、不同时代的思想家进行比较，有助于我们从某种特定的角度，加深对这两位作家及其作品的理解。梭罗和其他超验主义者在反思美国文化的过程中，吸取中国传统文化的优点来寻求灵感，形成了自己的思想体系，由此促进了美国民族思想的形成和民主意识的发展。作为一位19 世纪的美国人，梭罗对于不同文化的态度启示我们：对不同文化精髓进行包容，兼容并蓄，海纳百川，一切为我所用。同时，庄子与梭罗源于生命的非实用主义或反物质文明倾向，以及他们审美地看待世界的目光、诗意的生活态度，为我们疲惫的心灵提供一片宁静的憩园。“诗意地栖居”于田园，在逍遥中，有一份清高和孤傲。“我生活在瓦尔登湖，再没有比这里更接近上帝和天堂，我是他的石岸，是他掠过湖心的一阵清风，在我的手心里，是他的碧水，是他的白沙，而他最深隐的泉眼，高悬在我的哲思之上。”［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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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8-2 13:08: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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