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诠释“和谐之道”的哲学著作——《老子新说》

吾日三省作日记

一部诠释“和谐之道”的哲学著作——《老子新说》

当代学者牟钟鉴先生的《老子新说》(金城出版社，2009年7月。本文简称《新说》，本文引此书，只注页码。)带着传统的馨香问世于我们这多元的现代生活了。它行文流畅而清新自然，积淀厚重而生机盎然，语约义丰而益人神智。这是中国哲学的气息。
　　《老子》，古有难于计数的注老解老，现有不少的评老论老。《新说》似乎不在诸家论老之列。何也?因为它只是“说说而已”。“说说而已”， 简单直接，百姓家常话语。它重在“内容解读，不作细琐的版本考证”(第338页)。不过，对于已经无数次读过《老子》而欲深究其中之道的人们，如能再读读《新说》，则对于“说说而已”当会有新的遐想的。对于自然流畅的语言与行文带来的美感享受，以及儒释道三教思想要素的无碍阐释，理论与现实的真切批判，和谐之道的世纪性阐发……，我们脑中飘起的思绪是自然的，悠远的，蕴味无穷的……。今天，能给人一气呵成、自然流畅之感的哲学著作也许是不少的，而《新说》是足可添列为其中的优异代表的。中国的文字、哲学、思想及文化的魅力，我们都能在此书中得到真切的感受。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曾有流行了一下子的好几本关于《奥修》的书。如果说《奥修》果真能给我们带来一种宁静中离苦、神秘里入奥的异域文明况味，那么，《新说》给我们的却是一种澹泊而不失激情、洒脱而不失担当的华夏文化魅力。如果说《奥修》无意于也不算为一种文化自觉的著作，那么《新说》则是一种自觉文化旋律中的自觉的著作。如果说堂皇讲坛上的讲演可以普施给城市里身心疲惫的大众予甘霖雨露，那么，《新说》这部来自于普通大学课堂的散发着传统馨香的著作还将会给读者带来沉思：哲学、自觉、责任。《新说》以与大众心灵共振的方式诠释了“道”的哲学，向这个时代的人们展示了中国古代丰富而深遂的“和谐之道”;《新说》创造性地解读了“道和”的学说，反映了文化人对构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和谐文明的自觉担当。

　　第一，《新说》有着独特的文化的个性情感，即：母爱与对中华民族优秀传统文化的执著之情。母爱，一种充溢于天地之间的母性之爱，一种可扩充为万物本源的妙门。《老子》文本曾谓“万物之母”、“众妙之门”，《新说》发而明之：“母亲对子女的爱是无私的，出于天性，不要回报，默默奉献，真正是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的，所以母爱是伟大的。将母爱精神扩大起来爱同胞爱人类，便是老子心目中的圣人。当母爱精神普遍为人类所接受的时候，便是大同世界。”(第8页) 这是对母性一往情深的爱，它回荡人间，充塞天地。《新说》告诉我们：世界需要爱!爱，不止是一种可通过文化形式反映出的人之情感，还可是一种升华了的哲学及其文化的真精神。《新说》的又一文化个性情感是对传统优秀文化的执著与热爱。例如，它对对立统一规律的和肯定和赞扬，说：“发现和表述对立统一规律的普遍性，老子当居首功。……老子辩证思维的水平在当时是无与伦比的，这说明了他的思维的早熟性，令人惊异。中国哲学有深厚的辩证法传统，与受到老子哲学的熏陶有密切关系。”(第7页)这里，不止是在陈述一个思想史的事实，发明一种见解，更是饱含着对中国哲学思想的深情。《新说》的文化个性情感沟通起了作者与读者的心灵。

　　第二，《新说》富有批判精神。《新说》的批判精神可概括为二：一是对于学说的反思性批判，这是一种理论理性的批判;二是对社会现象的鞭挞性批判，这是一种建设性的积极批判。此两者集中体现于《新说》对《老子》第三章的阐发。《新说》不同意其它一些老学研究者以“批判性”来解读该章，而是自立了一种“阐扬性”的解读方法。《新说》所说的“阐扬性”解读方法，笔者以为其实就是对于“批判性”解读方法的反思性批判，是对一些解读《老子》文本方法的批判。基于“阐扬性”解读方法，《新说》认为第三章讲的不是“愚民政策”，原因之一可由“愚”字的意思得到证明，“在老子的词典里，‘愚’不是今日所谓蠢笨的贬义，而是质朴天真的含义，愚人正是老子树立的理想人格，是得道者的气象，老子希望整个社会的人群都能回归纯朴的本性，则天下就无不治了。”(第12页)又如说：“我们身边有的人是大学问家，到老仍然诚实朴素，不会撒谎;但也有不少人随着年纪的增加和阅历的丰富，变得世故圆滑;有的年纪不大，却已经失掉了青年人的纯真，学会了阿谀逢迎、钻营取巧那一套所谓的处世之道，这是相当可悲的。”(第12页)《新说》的批判精神，又如解读《老子》第十二章时对当今社会不良现象的批判，说：“本章的主要矛头，是批判贵族的享乐主义，其特点是奢侈浪费，追求外部感官刺激，而以心理和生理的失常为代价。这种批判具有历史感，又具有超前性，似乎是针对今天社会中腐朽侈靡生活方式而发的。现代时髦派的享乐，追求灯光的闪烁，音响的噪锐，节奏的快速，刺激的新奇，肉欲的高潮，常常使人心态颠狂。社会应该拒绝这种消极、颓废的娱乐方式。”(第41页)《新说》的现实性批判精神是发人深省的。这是哲学及其著作不可或缺的精神，这种精神能让读者产生心灵的振动。

　　第三，《新说》对中华民族精神文明建设有着真切流露，这种流露没有丝毫的造作，它深沉而显乐观，自然而显担当。《新说》饱含的文明关切与责任的话语，用不着一一列举了。可以说，掩卷放下《新说》时，我们不仅没有“不枉虚读”之感，还会产生诸多的联想，不由自主升起一种神圣的使命感。《新说》出版于2009年6月，恰为中华民族遭遇“5.12”空前自然灾难一周年不久。是的，2008年是值得我们全面回味的一年。这一年，中华民族沉着地成功地应对了罕见的空前的雪灾和震灾，谱写了新世纪中华民族精神的内涵;这一年，华夏儿女用实际行动勇对国际社会一些势力和一些人的偏见，由此唤起了新时代中国社会进程需要的新生力量及其精神;这一年，中国人民成功举办了奥运会，骄傲地将民族文化和民族精神展现于世界民族面前，显示了中华民族跻身并推动世界文明不断前进的自信力。这些，是以《新说》为代表的不少哲学著作的灵魂中的灵魂，是我们新时代文化生命中的生命。传承、发扬和塑造它们，我们责无旁贷。

　　第四，《新说》阐发了“道”的根本理论，发明了中国古代“和谐之道”的崇高理念。《新说》论“道”说：“道的本质和作用不仅不是表层的，也不是一般人认为的深刻，而永远是深藏的潜移默化的，所以说它‘玄之又玄’，宇宙间一切微妙的玄奥的道理皆源之于道，故道为众妙之门。”(第4页)还认为，“在老子眼里，大道是原初世界，是终极真理，它存在于语言之外，又非语言能完全表达，只能‘强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第4页)又在解读《老子》第十四章时，《新说》说：“中国人相信大道的存在，以大道为信仰，学道、求道、修道、体道、行道，形成道的哲学、道的文化，即使在最苦难最曲折的年代，也不陷于悲观主义，而是坚信正义终将战胜邪恶，有道终将以代无道，保持着乐观向前的信念。”(第48页)《新说》更对《老子》的“道”与西方宗教信仰的对象分别论之，如解释《老子》第三十四章时说到：“大道并非人格神，亦非类似于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的唯一至上神，它只是宇宙万物万事的最普遍的规律和最深层的本质，它是这个世界的统一性所在。老子对大道的歌颂不带有宗教信仰的成份，他是在歌颂伟大的自然力和宇宙的创生力。他对大道的信仰，是一种不具有神灵崇拜的信仰，是一种具有理性精神的生命哲学的信仰。”(第109页)《新说》概括《老子》第六十二章说：“‘道者，万物之奥’是哲学本体论的提法。”(第201页)

　　仁和是和谐之道的重要内涵。关于仁和，《新说》发挥《老子》第五章说：“一般人看到老子这段话，误认为老子反对仁爱之道，其实老子看到儒家仁道有局限性，想超越仁而为至善至仁。庄子说：‘至仁无亲’、‘大仁不仁’，又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这些话可以注解老子的‘天地不仁’、‘圣人不仁’。道家的思想包含着许多深刻的智慧，需要我们认真体会，不可被字面浅义所局限。”(第19页)这里，《新说》不同意一般人的看法，对第五章进行了新的分析和发挥，意在揭示《老子》也讲仁爱，旨在阐发仁爱和谐之道。

　　中和是和谐之道的又一重要内涵。关于中和思想，《新说》不但阐明了《老子》“守中贵和”的深邃含义，而且对比分析了儒释道三教的中和思想。如《新说》发挥“多言数穷，不如守中”说：“儒佛道三家都主张守中，而其中有异有同。其同在于三家都不赞成偏颇之言，极端之行，都想有个最佳选择。其异在于儒家之‘中’便是‘中庸’之道，是人伦道德的最佳状态;佛家之‘中’是中道之义，是在出世与入世之间找出最佳的结合点;道家之‘中’是本然道性，返朴归真即为守中。二十八章谓‘知其雄，守其雌’，五十二章谓‘既知其子，复守其母’，其所谓‘守’，皆指守道，也就是守中，因为大道是无所偏私的。”(第21页)《新说》认为“老子再一次强调了守中的原则，指出‘圣人去甚，去奢，去泰’。甚者极端也，奢者侈靡也，泰者过度也，皆违背自然之道，故皆当去除之。”(第95页)《新说》还在差异、别异的理论基础上阐发了“和为贵”思想，说：“儒家的礼制重在强调差别，故说‘礼别异’，当然在别异的同时要‘和为贵’，不能造成对抗和冲突。老子不仅主和，而且主张‘复归于朴’，果能如此，则人们根本没有了分别之心，虽有差异而不觉其为差异了。”(第93页)《新说》还解读了《老子》第五十五章关于“和”的理论，说：“‘和’即纯和、和谐。二章曰‘音声相和’，四十二章曰：‘冲气以为和’，‘和’皆指矛盾的统一、均衡、配合状态。老子认为大道的常态是和谐，而不是斗争，斗争或者绝对同一都是不良状态，应当避免。这与孔子‘和而不同’的思想是一致的。”(第176页)

　　第五，《新说》继承了中国传统文化关于“和”的思想因素，创造性地提出了“道和”的学说。《新说》认为，《道德经》讲和谐是有层次的。最高目标的和谐是“朴和”。所谓朴和，对于个人而言是“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的境界，对于社会而言是“其政闷闷，其民淳淳”的理想。朴和层次以下是并列的九和：慈和、均和、柔和、冲和、兼和、祥和、慎和、身和、天和。慈和主要是讲爱心;均和是要注意“损有余而补不足”的财富分配原则;柔和是讲“上善若水”的不争之德，此乃老子和谐思想的最大特色;冲和是讲万事万物“相反相成”的统一互补;兼和是指人们相互尊重和包容的处世原则;祥和是与离乱对应的，指称民间生活的安宁状态;慎和是说要善于发现和解决矛盾，自觉维护社会的和谐;身和是指人的自我调适和内在的和谐;天和就是人与天地万物之间要和谐。总括“朴和”与上述九和，是为“道和”，大道其实就是通向和谐之路。(第1-5页)这就是《新说》和谐之道丰富而具体的内容，发了前人所未发。《新说》还认为，和谐之道潜藏着无穷的生命力。例如，它对于《老子》第六章的诠释：“‘谷神’即是天地万物的生殖之神，由于它是无限的空虚，所以可以无限地生养万物。‘玄牝’是生殖之母，玄者深远也，牝者雌也，这里‘玄牝’就是生生不息的大道，它是天地的总根源，它生化万有从不间断，也从不穷竭。”(第23页)这是说，和谐所根据的“道”具有生生不息的力量，“道是宇宙的无限生机和能量。”(第301页)笔者以为，在中国和谐思想史进程里，《老子》第六章的“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緜緜若存，用之不勤。”与春秋时期“和实生物”的思想是互补的。通过长期的诸如此类的思想互补，和谐之道的内容便越来越丰富、深刻和完整。至宋代，大哲学家张载完整概括了它，即：“太和所谓道，中涵浮沉、升降、动静、相感之性，是生絪缊、相荡、胜负、屈伸之始。”(《正蒙•太和》)这样看来，《新说》的“和谐之道”对“太和之道”是有所继承的。
　　（来源：金城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