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为首页收藏本站

漏尽阁社区——修真证道,强我中华

 找回密码
 中文注册

QQ登录

只需一步,快速开始

搜索
查看: 1004|回复: 7
打印 上一主题 下一主题

外公讲故事, 于粮升 共7集 - [售价 50 银两]

[复制链接]
头像被屏蔽

我玩的应用:

跳转到指定楼层
楼主
发表于 2018-4-20 07:46:14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购买主题 已有 3 人购买  本主题需向作者支付 20 银两 才能浏览
分享到:  QQ好友和群QQ好友和群 QQ空间QQ空间 腾讯微博腾讯微博 腾讯朋友腾讯朋友
收藏收藏 转播转播 分享分享 分享淘帖 支持支持 反对反对
2
发表于 2018-5-10 16:46:49 | 只看该作者
本帖最后由 月元婴 于 2018-4-20 23:08 编辑


外公讲故事 二, 于老忠


于老忠大号于忠,是顺着于氏家谱“仁义礼智信,忠德玉昌新。”排下来的。他老爹大号就叫于信。庄户人家有讲究的请个秀才起大号,也是要排着辈分来。不讲究的,如于老忠家,就着辈份叫名字的也不少。小小的于家庄,好几个于智,于忠,于德呢。这于老忠生下来就干瘦黝黑,到十几岁上,就得了“于老忠”这个称呼,那时,他爹于信都还没挣出个“于老信”来。

于老忠家就在外公家前面,后窗户就开在外公家院子里。因为外公家大门开在西院墙,所以两家倒像过去大户人家的两进的院落。外公做小伙计的时候,于老忠已经三十多了。个子不高,用外公的话说,和我父亲差不多。可是那时候,父亲在我眼里很是伟岸帅气,怎么也不愿意把他和父亲比在一起。三十多岁的于老忠倒也不负这外号,依然干瘦,黝黑,背也微微地驼了。 见到谁都笑眯眯的,耸着肩,点头哈腰的问好。倒是不惹人烦。

尽管村里人都知道于老忠脾气不错,婚姻上却很不顺。其原因和他爹也有关系。于信手里有几亩薄田,家里还有两头骡子。于是就以小地主自居。想着给儿子找个家境好的,相貌好的,品性好的老婆。开始还有人托媒人于三婶来说和,结果于老忠的爹,横挑鼻子竖挑眼,都推了。一来二去,于老忠也二十多了,就和他爹口角起来。于信也知道儿子年纪等不得了, 就放手要他自己拿主意。反倒这于老忠自己又没个注意了。其实也不怪他,相了两次亲,女方一见这小老头,立马就给媒人回了话,拉到得干脆利落。倒是没给于老忠留下任何挑拣的机会。

眼瞅着于老忠三十五六了,他爹真的是等不及了。提着一包点心,一斤黄酒,据说还有一只鸡又去了于三婶家。于三婶是于家庄为数不多的几个抽烟的女人之一。一边听着于信唯唯诺诺的央求,一边在鞋底上磕磕旱烟锅子。眉毛也不抬,铜烟锅伸进烟荷包里,挖一锅子烟,就着油灯点上,吧嗒吧嗒自顾自地抽烟。就把于信给晾了半宿。

末了,看在于信多许了一只羊的谢礼上,答应帮忙。于信急忙再唠叨着:“彩礼也加倍,我出三亩山地,外加一头骡子,只要能给忠儿娶个媳妇.。”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三婶第二天就回了二十多里远的娘家,勇夫没有,回信倒是很快就来了。三婶托人带回薄薄的一张纸,上面两句话。于老忠和他爹拿着去了于秀才家,秀才倒是没摆什么架子,读给他听了。“黑黑的头发没有麻子,小脚不大周正。”两个人一合计,也还过得去。就应了。

没过几天,一乘花轿把新娘子抬进来。外公和几个小伙伴挤在头里看得分明。一掀轿帘,里面身材小小的,如同幼女一样。抬脚下来时,两个大脚板不小,左脚还外撇着。走进家门的时候,走的极慢,却也能看出有点跛。后来挑了盖头,发现头发稀疏不说,还一脸的麻子,这却是外公听人说的,因为当时他只顾讨了喜糖吃,是没进洞房的。

小小的于家庄一下子有了话题。有口风还好的就说可惜了于老忠他爹,千挑万捡, 娶了这么个货色回来。嘴头刻薄的, 就说,看来这于瘸子,于麻子都要换名字了,都要让给这位老忠家的。只是不知要叫于瘸麻子好,还是叫于麻瘸子。 当时我听了却是忍不住在炕上打几个滚,笑得爬不起来。多好听的日本名字啊。后来,“于瘸麻子”一度成为我网络灌水的马甲之一,这是后话了。

当天晚上,于老忠他爹就怒气冲冲去了三婶家。三婶刚从酒席上回来,面孔红红的。挥着烟锅子不紧不慢,“我也是没瞒你们家,说的清清楚楚的,‘黑黑的头发没有,麻子,小,脚不大周正。’你们愿意娶,怎么现在这副面孔过来?”这些还是后来有一次三婶上席,喝得多了,自己说出来的,至于后来于老忠有没有埋怨他爹,村里人倒也没听见什么风声。

老忠家的模样实在不怎样,可是却有一手炸油条的好本事。她榨出的油条,金黄酥脆,香的让人忍不住连舌头都咽下去。外公讲的时候还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当时外公兄弟姐妹四个,都有过偷偷的趴在老忠家后窗户往里瞅,然后被我太姥姥骂回家的时候。那时候,据外公说,飘到外公家院子里的油条味道都那么香。

离于家庄三里路的汪镇是县太老爷衙门的驻地。人口也多,逢着二,六集日,更是人潮不断。老忠家的头天晚上调好面,第二天凌晨两点就和老忠一起开炉,点火,炸好油条。五六点钟,天刚蒙蒙亮,就和老忠一人一担,挑到集头去卖。开始只是逢集日炸油条,后来就天天都开炉。于是老忠家的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后来,老忠的二儿子学而优则仕,竟然做到省级的官员。也算是封疆大吏了。到让那些当年笑话老忠家的人大跌了眼镜。乡里人都说老忠家是因为娶了这个老婆才发迹的,可真正的原因,外公说当时只有他知道。

要说起这真正的原因, 还是要先说说于家庄的地理位置。于家庄北边是个小山,东西绵延也就几里路而已。村东有条河,却没什么名字,在村子的东南角拐了个歪,冲出个三两丈见方的湾,向西南蜿蜒而去。倒像是条臂膀把于家庄轻轻抱了一下。据于风水的说法,什么后有青龙,什么水生财。。。于家庄实在是块风水宝地。若是后面的小北山西山头在高点,出个面南背北的皇上也有可能。即使是现在这样,出将入相的应该也少不了。

可是现实却完全相反,别说出将入相了,就是个连秀才也没有考出来。于秀才的功名是他爹买的,后面再讲。庄里混得最有出息的是族长于长信的大儿子,在县衙做个掌按,据说是给师爷打个下手儿的,实在离出将入相远的很。于是就有老一辈的很不屑的撇撇嘴,“于风水?他算什么风水,不过看了几眼他爷爷留下的几页古书而已。 他爷爷于老风水,那才算真的风水先生呢。”

于风水颇有些不平,时时绕着村子转转,越转越觉得自己没错,却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直到外公八,九岁的那一年,才揭开了谜底。那一年天气实在是反常。过了清明,竟然没下一点雨。靠老天吃饭的庄户人家天天盼着下雨,可是都立夏了,也没动静。田里,要么庄稼枯了,要么干脆就没种。村东的小河早就干涸了,只是东南的那个三丈见方的湾, 还有一湾碧水。村里有勤快的,天天挑水浇地,也不见水少。

入夏了,越发热得让人受不了。就有汪镇一伙子半桩子, (庄里人叫的十五,六岁的小伙子)来湾里洗澡。正是午时过后,大热的天,庄里的人都歇晌呢。忽然一片乌云,一阵小风,竟然还带了几滴雨水,让大家很兴奋,盼着能落下越来,还来得及种茬玉米。可是那阵风过后,依然是蓝天大太阳。这时有个半桩子就喊着有鱼。扎猛子就捉,可是怎么也捉不着,就去村里借了不少水桶和铜盆,要把湾水淘干捉鱼。


开始谁也没在意,就凭几个半桩子?那湾还没人见它漏过底儿。随着小伙子们大呼小叫的淘水,慢慢能看见黑色的鱼脊了,于是就有好事者凑了过去。于老忠正在门前树下铺了张草席午睡。他每天早起炸油条,中午惯例是要睡会的。外公跟着跑去湾边看热闹, 捡了两个大河蚌,兴高采烈的抱着往回跑,刚跑到老忠家门口,正睡着的老忠突然坐起来,叫住外公,“毛头,你看见刚才那个穿黑衣服的老头么?”外公腿也不停,扭头喊着“没有老头。”就回家了。

放下河蚌,继续往湾边跑, 又捡到一条三指长的小鱼,急忙往回跑。跑过老忠家门口,刚睡着的老忠又坐起来,“毛头,那个黑衣老头是不是往河边去了?”外公头也不回,“我正从河边过来,没看见黑衣服老头。”等外公再回到湾边,湾里的水已经快见底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的,灰色的鱼脊扭来扭去,还有不时跳起来的。湾边上已经围满了人,纷纷攘攘。

这时老忠也到了,披着短褂子,正从口袋里拿出一盒卷烟分给舀水的小伙子们。“来,来,抽支烟,马上就见底了,歇口气儿,一会儿,要回家推车子来推鱼呢。”卷烟还是个稀罕物,是老忠赶集是遇到贵重客人,像衙门里的人,才拿出来敬的。外公不知道为什么他要敬这些半桩子。

小伙子们也真累了,加上没尝过这稀罕物儿, 都纷纷扔下水桶,铜盆。接过卷烟抽起来, 有几个还说还不如旱烟有劲儿。老忠还和他辩几句,“ 你才几岁,知道旱烟?”正说着,听见湾边有惊呼的声音传来。大家回头一看,湾里的水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满上来,好像谁打开了水底的阀门。小伙子们慌了,拎起家伙继续舀水。可是水涨的速度太快,怎么也舀也无济于事了。眼睁睁看着水漫上来,齐了堤岸就不动了。

当时已经快黄昏了,大家一看没戏了,都散了。可怜那几个小伙子,累了一下午,眼看就要到手的鱼,也飞了。当晚,乌云密布,天黑的不成样子,雷鸣电闪,下起了大雨。第二天有人惊奇的发现,湾边一块稻田的稻子有一趟被什么重物压倒的痕迹。齐齐的八陇稻子,倒得像拿碾子碾过一样齐整。一直通到泽西村附近不见了。泽西村的东南边是一片大沼泽地,连着一个叫小院的大湖。

后来,于家庄开始出秀才,举人,就是县衙里也开始有有头有脸的于家庄人。尤其是老忠的儿子,竟然做了封疆大吏。于是于风水的生意又好起来了。可是后来很久以后,老忠头才告诉外公,那天中午,他梦见一个穿黑袍子的老头冲他喊救命,说就只是贪了龙王几杯水酒,就要大难临头了。老忠醒过来,几乎辩不清是梦里还是真的,所以才问外公,听说没有,接着又睡,刚阖上眼, 又看见老头喊救命,还往河边跑。几次三番,才知道不对,就去了河边。才有了撒烟这一举动。

而且,当晚,老忠又做了一梦, 那个黑袍子老头自称老袁,我后来想,是老鼋吧,他感谢老忠的救命之恩,并许了他后代前程。可是于风水说,是老鼋看上了这风水宝地,占了这里修炼,吸了本应属于村里的灵气。 老鼋走了以后,村里才开始活起来。

后来,毛主席大炼钢铁,大修水库的时候,湾被堵了做水库,淤泥渐渐堆积上来,日复一日,竟平了。 到我去外公家小住的时候,只剩河道浅浅而过,湾的痕迹都不见了。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3
发表于 2018-5-10 16:48:45 | 只看该作者
外公讲故事, 四, 于粮升 (三)月元婴

回到满仓给儿子于秀才盖房打地基的那个晚上。尽管后来很多人回想起来的时候都说真是凑巧了,要不然什么都不会发生,可是当时谁也没觉得有任何的先兆。当天下午,倒是出了点事儿,本来不大,就是满仓和伍叔驾着自家的马车去十几里地远的鞠家窑拉砖,回来的路上,也不知是拉得太多,还是路不好走,一个车轮陷进土坑里了,本来没什么大事,只要把砖头卸下来,把车子拖出来就好了,可是偏偏满仓看着车子猛地往左边一沉,压的大棕马一个趔趄,他心疼地急忙去抬车辕,也是下意识的,那么重的砖头,怎么能抬动呢。结果,大棕马受了惊,猛地一窜,又被车子拽了回来,一来一回,一蹄子踏在满仓的右脚面子上,而且,车子一晃悠,车轴断了,眼看着车轮歪了出来。


满仓疼得满头大汗,也不知是脚疼,还是心疼,总之是不能动了。伍叔连忙托了人回庄里送信,家里头一听就炸了锅一样,还幸亏老粮升压得住场面,叫人套了大青骡子,准备好了另一架马车,带了两个后生,又回身叫了小娟一起,前去处理了。临走之前,再三和当时的包工头双庆解释,请大家多包涵,晚上的酒席他不能陪了。双庆也是本庄的,因着在庄里辈份高,谁都称一声庆叔,所以本名到不大有人知道。庆叔带着一帮人,就像现在的民工头带着队民工,给人建房,砌墙什么的,也不偷工减料,在周围十里八乡口碑极好。听了老粮升的话,连连摆手,“您太客气,大事要紧,您先去看看人怎么样,家里不用担心。”


老粮升回头又叮嘱孙子千万好生陪酒,匠人忙活了一天了,不容易,晚上吃好,喝好,明儿还有得累呢。秀才头点的小鸡吃米一样。老粮升这才急急忙忙带人走了。却说于秀才,去新房的所在转了几圈,也帮不上什么忙,又回家转几圈,家里只剩奶奶四妞儿和雇来的两个婶子在院子里临时搭起的灶台上忙活,他也插不上手,只好又转回来。好在这新房就建在老房子旁边,是买了原来邻居的几间茅草屋,推到了,要翻新。就这么来回溜达,那边都觉得他碍事儿,后来自己也觉得不对劲,就进了堂屋。堂屋里拼了两张大八仙桌,满满的烧好的鸡鸭鱼肉,等着匠人们回来就好上桌的。


也是和该出事儿,偏偏这于秀才盯住了桌上的两盘红烧鱼。也不知道是什么鱼,一尺半还长的鱼身子,鱼头和尾巴都稍微地探出盘子边儿了。秀才想着爷爷嘱咐了要好好招待匠人们,自己也觉得匠人们很辛苦,想着让他们吃得好点儿,于是就自作主张,叫来了外公和另一个帮工的小丫头,小名就叫春红的,要他们俩把这两盘的鱼刺都择出来,好让匠人们吃得舒服点儿。外公当时八九岁的年龄,春红大概大几岁,两人拿了筷子急急忙忙的抖露,春红大几岁,多了个心眼儿,拿了两个大苞谷叶儿,把鱼头偷偷的裹进去。外公看见了,也裹了鱼头藏在桌子底下,然后拣干净了鱼刺,往外扔的时候,还偷偷嘬了嘬鱼刺呢。到底是大鱼,即使去了骨头,还是满满一盘子鱼肉。接着外公就和春红掩了裹着鱼头的苞米叶儿悄悄儿地溜到外头墙根底下,旁边就是挖地基出来堆的土堆,两个人蹲在那里偷偷地吃鱼头。外公说再也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鱼头了,每一根骨头都舍不得吐出来,尤其是鱼脑子,鲜美无比啊。也不知是因为听了外公的话,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我后来也特别爱吃鱼头。直到现在,我也觉得鱼身上最美味的部分是鱼头呢。


当时天已经黑了,泥瓦匠们收了工,说说笑笑的回到正房,洗了手,脱鞋上炕,排好了席位就等着开饭了。桌子上先上了四碟压桌脚的凉菜,分别是凉拌猪耳朵,油炸花生米,凉拌海蜇皮,和切成片的红烧牛肉。碟子里头码的满满的,一看就是真心要让大家吃好的,不象有的人家,请客就只摆几片肉片,看着好看,几筷子下去,就见了底儿。于秀才屈膝坐在下手儿陪客,面对着一圈匠人,也不会说什么场面话,只会不停的让酒,高粱酒斟的满满的,庆叔一发话,大家就一起喝起来,反正大家都知道,秀才和他们不是一条道上的驴,也不介意。


我们那里的风俗,无论什么宴席,但凡上点规格的,头道菜一定是鸡,俗话说“鸡打头”,最好,鸡头还要放在盘子沿儿上。然后就可以随意上菜了。四妞儿做的鸡满满一大海碗,春红端着小心翼翼的上了桌。匠人们一边吃,一边心里头暗暗高兴,到底是庄里的首富啊,别看满仓那么小气,这酒席还真不赖。众人心里一舒坦,酒就喝的格外顺道。三五道菜吃下去,酒也喝了好几盅了。这时候就见春红端着硕大的鱼盘子过来,刚一上桌,众人脸上“刷”地一下都变了颜色,然后齐刷刷地看向庆叔。庆叔脸色也是一沉,扫了秀才一眼,秀才还什么都不知道,只顾着倒酒,这边庆叔的脸色已经变了几变,然后抿了口高粱酒,举了筷子说了声吃鱼,众人这才继续下去,只是桌上的气氛变的诡异起来,秀才却还是什么也没发觉,因为不胜酒力,他只陪了两盅,就已经面红耳赤,觉得脑袋晕晕乎乎,那里还有什么精力去观察匠人们的脸色呢。


原来,当地的风俗,自己家吃鱼无所谓怎么做,但凡要请客,上桌的鱼,一定要有头有尾,而且上桌的鱼怎么摆放都大有学问。鱼头冲着几席,鱼肚朝着几席一定不能错了方向。时常有客人因为主人的鱼放的位置不对,认为是怠慢了他们,然后抄起筷子,搛了鱼眼睛吃完就摔筷子走人的,寓意就是你家人有眼无珠,不拿我当高客招待。这一边客人想着你不尊敬我,才摆错了鱼头。那一边主人就觉得你不给我面子,当着那么多人说我有眼无珠,太让我下不来台,就此打起来的大有人在。这样的结局往往是两家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也许这样的风俗很好笑,而且不一样的地方风俗就不一样。当年我刚结婚的时候,也红烧了一条鲤鱼,刚端上桌,我那老公就瞪圆了蓝眼睛,“这。。这。。。”“怎么了?这是红烧鲤鱼啊,你尝尝,很好吃的。”


“不行,它眼睛在看着我呢,我没法吃。这明明就是鱼的尸体,怎么能这样就上桌呢?”这美国老白不停的嘟囔,我就火了,“那去了头和尾巴就不是鱼的尸体了?还不是尸体的一部分?掩耳盗铃!”只是我英语实在有限,这掩耳盗铃还是用中文说的,一着急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了。


“那不一样,吃的食物不能这样,有鱼刺我没法吃。”听着他还在不停的唠叨,我,“爱吃不吃,有本事,你连尸体的一部分也别吃,我才佩服你。”我那无肉不欢的老公委委屈屈看了我一眼,才说:“那过不了两天,你就看见我的尸体了。”可是后来,他用筷子比我还麻利,挑鱼刺比我还利索。当然了,这都是我培训的好。 :)


又跑题了,还是回到于家庄的酒席上。即使乡里人因为摆错了鱼头的位置打起来,到底是一盘有头有尾的鱼,总比一盘乱糟糟的鱼肉好啊。谁知道这鱼肉是他们家几顿吃剩下的凑起来的?本来众人酒就喝的不少了,这么一折腾,心里有了气,闷酒喝得就都有点高了。吃完了饭出门的时候,脚步都有点摇晃了。当时外公正在饮牛,因为院子里头搭了临时的锅灶,所以大黄牛就拴在街门外头的拴马桩上。外公正蹲在拴马桩后头小心的扶着大木桶,木桶里有大半捅兑了半瓢玉米面的井水,大黄牛正“兹拉兹拉”的喝着,“呸”,不知是谁一口浓痰差点吐到外公头上。外公也不敢出声,怕惊了大黄牛,顶翻了水桶,那可是要挨骂的,倒是歪着头探出去,想看个究竟。


就见其中有一个匠人口齿不清的说了句:“太欺负人了,从来还没遇见这样不拿我们当人待的人家呢。”


“就是,庆叔,你说怎么办?”马上就有人随声附和。外公也不知道哪一个是庆叔,只看见其中一个点了点头,于是就有两个人蹲下来,打开了包工具的包袱,铁钎子,锤子拿出来,月光底下,就见两个人随手捡起快石头,蹲在土堆旁边,叮叮当当,几下就凿出匹活灵活现的小马。外公看得心痒难熬,急得想要了这小马,可是又不敢松手,捅里还有小半桶面汤,大黄牛还在慢腾腾“兹拉兹拉”地喝。等外公再探出头,就看见地上多了四辆马车,四匹活灵活现的小马架在车前头,别提多好了。外公当时就要窜出来讨一架,可是还没等他出来,就看有人一挥手,估计是庆叔,然后众人呼啦一下,拿起马车和小马朝刚砌好的地基走去。外公也顾不得了,大半个身子探出去,差点带倒了木桶,就看见他们分别在地基的四个角忙活了一阵,然后就收拾好工具,各自回家了。


等大黄牛喝完了玉米汤,外公急忙跑到新房的地基那里,四个角都转遍了,也没看见小马车藏在哪里,只好垂头丧气的回去送桶了。


当时外公并不知道,他无意间发现的这件怪事儿,怎样改写了他东家一家的命运。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4
发表于 2018-5-10 16:49:47 | 只看该作者
外公讲故事, 四, 于粮升 (四)月元婴

当天晚上,老粮升打发伍叔几个人赶着大青骡子拉着砖先回了于家庄。他和小娟又雇了俩人直接把满仓抬到了十几里路外的四甲屯,那里有一家祖传几代的捏骨大夫,一直折腾到天快亮了,才回的家。据捏骨大夫说,骨头没事,皮肉伤,养几天就好了。外公倒是看见满仓那右脚背肿得和馒头一样,下不了炕了。


老粮升张罗着,找于风水看了时辰,泥瓦匠们上梁,铺椽子,封顶,续瓦,结结实实地忙了十几天,房子终于完工了,就等着木匠们做好了门窗,然后屋子里头就可以挂白灰面儿了。庄户人家都用泥巴,和了谷糠抹墙面,屋子里头乌漆麻黑的,点了油灯也不亮堂。老粮升专门买了白灰,就是我们如今称作生石灰的,准备到时候挂墙面子。满仓被抬回来的头几天,躺在炕上动不了,烦躁不安,干着急也没用。只好倚了被子,隔着窗户大骂一通,一会儿骂外公没把院子扫干净,角落里还有两坨鸡屎,一会骂老婆小娟,烧饭多用了半捆柴禾,不会过日子。真是鸡飞狗跳,吓得外公走路都顺着墙根儿,尽量不要让满仓看见。


正好新房封了顶儿的那一天,外公正在叉了麦秸铺羊圈,就听满仓一连声儿的叫他,外公急忙跑进屋,满仓当时正头朝外,脚冲着窗台,躺在炕上,直直的盯着窗户上方问外公,“你看看顶棚(天花板)那里有什么?”外公抬头看了看,和自己家黑乎乎的,直接能看见椽子的屋顶不一样,满仓家的顶棚,糊着雪白的窗户纸,就傻乎乎地说:“很白啊。”


“谁问你白不白了?你看见有什么东西没?”满仓仰着脖子紧盯着外公问。


“没看见什么东西啊。”外公摸不着头脑了。


“你好好看看,窗上头那墙和顶棚接头的地方,有没有什么东西在动?”满仓越发皱起了眉毛,可是外公只能摇摇头,真的什么也没有啊。


“你就没看见一辆一辆的马车正顺着顶棚从西边往东边走?车上装的满满的麻袋呢!”这下外公也不往上看了,反而看了看满仓,他看起来倒不像喝醉了,或者做梦。也许是因为脚面子肿了,天气又热,化脓了,人就开始发烧,烧糊涂了。外公一边往外头走,一边这么想着,临出门,还回头看了看。满仓还在直盯盯地看着顶棚呢。


满仓家是四间瓦房,西边一间给秀才住着,然后就是堂屋,盘着锅台,东边两间,满仓和小娟儿住着。外公走到院子里又回头看看,还是什么也没看出来,摇摇头,继续干活去了。


新房子刚刚封了顶儿,就开始下起大雨来了。于是新房子就起了个空空的架子,木匠也好,泥瓦匠们也好,都只好停了下来。按说已经入了伏了,下大雨也很正常,哪一年夏天不下几场呢?所以谁也没当回事儿。嘻嘻哈哈,收拾收拾家伙,热坑头上一躺,等着雨停了,该干嘛干嘛去。可是大雨一直下了三天。头一天,还有人拉了渔网去东河里头拉鱼。两米宽几米长的渔网两头绑好竹竿,有人先游过河,然后河岸上一边一个人,拉紧了渔网,隔一会就抄起来看看,还真网到几条大鱼。后两天,就没人敢下水了。河水涨的不成样子。浑浊凶猛,不时能看见上游漂下来的树啊,木板啊什么的。靠近河岸的庄稼地也被河水拉走了不小的一片。


满仓越发的躺不住了。脚背虽然不怎么流脓了,但还是没消肿,可是也顾不得了,惦记着自己河沿上的几亩春苞米,几次嚷着要去看看。小娟说什么也不让。等第三天的下晌,雨看着像要停了,小娟去了邻居家要点“引子”(酵母)蒸馒头,顺便要个鞋垫样子,就耽搁了一会儿。屋里头满仓就急忙挪下了炕,找了块油纸包了右脚,披了蓑衣,挪到门口,看见有个挠子竖在门背后,就拄在手里头,一点一点的蹭出了门。这挠子其实就像个俩腿的钉耙,往草垛上一扎,再一拉,就能划拉下来好多草。分量也不重,满仓拄着还挺顺手。也不知他用了多久挪到了河沿儿上。当时于瘸子也在河沿儿上远远地站着,隔着几棵树,看见满仓还问他,“你脚好了吗?”满仓只顾看向对岸自己的苞谷地,半拉都被河水冲走了,痛得简直要顿足捶胸,可是脚又不能跺,那里还有心情应付于瘸子。


于瘸子讨了个没趣,就转过头,这时就看见河水上游漂过来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好像还在动。满仓同时也“咦”了一声,又挪近前一点儿,都踩进河水里了,才看清原来是一头大肥猪,顺流而下,一转眼就要漂过去了。估计当时他根本想都没想,下意识的就伸出了挠子,想勾住那头猪,脚下又紧着往前走了几步,挠子是搭着猪了,可是脚下一晃,一个趔趄倒了下去,还舍不得松手,就随着大水往下游去了。后来,于瘸子说他最后看向满仓的时候,只看见他一点黑乎乎的影子在大黑猪的后面,几个起落就都不见了。


当天夜里,雨又大起来了,村里头后生们都打起灯笼,顺着河岸往下找了二三十里也没看见一点影子,一直到第二天中午,还是没有消息,老粮升这才死了心,带着众人回了村。一回来,他就病倒了,头发几天就全白了,好像被抽去了脊梁骨,人一下子塌了下来。有人说是因为老年丧子,也有人说是因为后悔没听于风水的话,娶了个克夫的儿媳妇。总之,那个精壮的,走路虎虎生风的汉子,一夜之间就老了。


村里头议论纷纷的还不止这个,还有秀才没过门的媳妇,刘家小姐坚持要给公公守孝,还说要守三年,然后才能嫁过来。庄户人家,过了五七,百天,就谈婚论嫁的不少,有时候,赶着春种秋收的,多几天,少几天,也没人见怪,那里有守三年的孝的?秀才也没工夫理会众人的议论,家里头担子一下子落在他肩上,真是不知道怎么办好。圣人云,书中自有千钟粟,可是圣人没云这粟米,苞谷要怎么能从地里头的小苗,变成碗里头的饭。也许圣人云了,可是光云不行,还要做才有的吃。于是秀才决定先把圣人放一放,和家里头的几个长工一起出工,像他爹满仓一样,去田里头干活儿。下田的那一日,秀才特意穿了短衣,可是来到东河边上,还是愣住了。原来河里有几块石条搭着,好歹能走过去。那一场大雨,不仅带走了秀才爹,石条也不见了。庄里人出工都是挽起裤腿到大腿根儿,趟过去。这可难住了秀才,再怎么着,也不拉不下面子这么做。后来还是伍叔背了他过的河。


田里头没锄上半个时辰的草,秀才就受不了了。锄头根本不听使唤,不是把玉米当草给锄了,就是差点锄了自己的脚面子。手忙脚乱的,伍叔急忙把他让到地头歇着。这断断续续十几天的雨水,正好是春苞米扬粉的时候,雨水浇的苞米没办法授粉,今年的春苞米算是玩了。只能指望这麦子收完后种得二茬儿苞米,庄里人叫半夏子苞米,可舍不得秀才这么糟蹋苗儿。秀才坐在地头很是郁闷了一阵子, 后来就再也没去地里添过乱子。


那一年的秋天,春苞米只结苞米心儿,一个苞米粒儿都不见,庄里人都垂头丧气,没了指望一样。尤其是于瘸子家,本来他家有两亩山地,舍不得种小麦,因为小麦产量太低,就全种了春苞米,这一下,瘸子老婆天天在街门口号丧,日子没法过啦!


说起这瘸子老婆,也是庄里一大名人。长得就像颗泡起来的胖大海,浑身上下,那里都圆圆的,软软的,平时懒得什么也不做,但是但凡和吃的有关系,再 苦再累都不怕,而且什么东西都能变着法子吃下去。那时候庄里人也都要野菜和着粮食吃,可是谁也没有她的花样儿多。春天她能用榆钱烙榆钱儿饼,槐树花儿包包子,更不用说荠菜饺子,野葱面条等。夏天就打发两个儿子和女儿下东河摸鱼网虾,网到的小虾带回去,放磨盘里推的细细的,加了鸡蛋蒸着吃。


最让庄里人佩服的是她煮地枣儿。地枣儿其实是一种野生的葱一样的植物,有小的葱头一样的根,通常长在山顶的岩石旁。瘸子老婆懒得去田里干活,可是挖地枣儿却从不怕累。早上高高的山顶爬上去,傍晚满满的一篓子地枣儿拐下来,浑身的肉一晃一晃的往家走。然后生火,烧满满一锅水,开了以后,把洗好的地枣儿放进去,再等水开了,要一边一点点舀出变的暗红的水,一边加新水,一直要这么倒腾几个小时,才能去掉地枣儿的苦味儿。通常庄里人没有谁愿意做,费柴禾,费时间。可是瘸子老婆不管,哪怕明知冬天没柴禾了,哪怕煮好了已经半夜了,也要煮,也要吃完,等不及到第二天早上。庄里人每每提起她,都是一样的不屑,就知道吃,用现在的话讲,真是正宗吃货一枚了。可是于瘸子从来没嫌弃过自己老婆。用他自己的话说,“我一个长短腿儿,有人愿意嫁我,还给我生儿育女,我知足了。”


其实瘸子也不是生下来就瘸,话还得从瘸子两岁的时候说起。那时候瘸子有了两个姐姐了,一个十岁,一个八岁,老三是个儿子,爹妈欢喜得不得了,田里头忙活起来,就让两个女儿照顾瘸子。那时候瘸子不瘸,牙牙学语,摇摇晃晃跑的也不慢。两个姐姐也真心亲这个小弟弟,成天不是后边背着,就是前面抱着,更有时候,放肩膀上头骑着。有一次,瘸子爹妈出门,让两个女儿推磨,磨豆子。两个姐姐把瘸子放在磨盘顶上,一边一个推着,瘸子坐在上头,转着,乐得咯咯笑个不停。也不知是怎么了,一只脚就进了磨眼儿,只听哇的一声,两个姐姐急忙抱,可是腿卡住了,好不容易弄下来,怎么哄,弟弟还是哭。两个姐姐吓坏了,搂着弟弟一起哭起来。瘸子爹妈一回来,唬了一跳,后来一看儿子的脚,破了点皮儿,训了女儿一顿,哄好了儿子,也就撂下了。


可是两个姐姐后来发现,弟弟的腿不敢走路了,两个人吓的也不敢和爹妈说,等瘸子妈发现了,带瘸子到四甲屯去的时候,捏骨大夫连连摇头,直说太晚了。当天晚上,邻居听见瘸子家两个女儿哭喊的不成样子,有人试图开门看看,才发现院门从里头闩上了。后来有人实在听不下去了,翻了院墙进去,拦住了瘸子爹妈,这才没出人命。可是就算打死两个女儿,瘸子的腿也好不了了。


瘸子尽管家里有两亩地,一直到三十多也没娶上老婆。瘸子老婆原来是许了人家的,也圆了房,生了个女儿。还没满月呢,就让婆家送回娘家,然后就再也没信了,据婆家人说,反正也没正式的拜堂,就是生了女儿,也不算我们家的媳妇。其实庄里人估摸着,是这婆娘太好吃懒做了。于瘸子倒一点儿也没犹豫,高高兴兴娶回来,管他别人怎么说,自己总算有个家了。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5
发表于 2018-5-10 16:50:54 | 只看该作者
外公讲故事, 四, 于粮升 (五)月元婴

即使于瘸子对自己的日子还算满意,对于瘸子婆来说,那也是太不满意了。家里头早就什么都吃完了, 瘪着肚子快一个月了,东家借点,西家赊点,就等着秋收以后好好的吃一阵子,庄稼地里苞谷秆子倒是粗壮的很,但一粒苞谷也没有,这再怎么会捯饬,也不能吃苞谷秆子呀。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听着老婆天天号丧,于瘸子一点办法也没有,拖着瘸腿,拉着两个半大的儿子收了苞谷秆子,就坐在地边上发愁。本来自家冬天总能开个赌局什么的,赚点儿小钱让老婆孩子吃个饱饭,可今年这光景,谁还有心思推牌九赌钱呢?其实也不仅仅是瘸子家,地头上暗暗抹眼泪的佃户不少。辛苦了一春加一夏,就收获了一堆苞谷秆子,今年的日子怎么过呢?说起来瘸子家还算好的,至少是自己家的两地,更难过的是庄里的佃户,愁的是用什么交租子呢。往常只要天气好,庄里头树下,街头总有一堆人聊天的,纳鞋底儿的,补旧衣服的,菜园子里头割了韭菜,择菜的,东家长,西家短,唠两句,做几针,半个上午就过去了。那一年的秋天,庄里头空空的街道,一片惨淡。
秀才家气氛也一样低沉,不过倒不是因为粮食,满仓房子后头专门建了四间大仓库,东西厢也是满满的麻袋。只在南边的倒厅留了一小间,给伍叔住着,要伍叔看着仓库。院子里头一头大黑狗,据说和狼一样厉害呢。有人估计说满仓储备的粮食能够家里人吃十几年的呢。所以秀才并不担心粮食够不够,让秀才难过的是,父亲尸骨难寻,只立了个空坟头,也不知算不算自己不孝。爷爷又卧床不起,好在奶奶四妞儿身体还好,和妈妈一起照顾着爷爷,自己才能理家做事。先是收拾秋天成熟的庄稼,苞谷秆子也要拉回来,那是家里头马和骡子一冬的吃食。冬小麦也要种下去,耽误了时间可不成。其他还有高粱,荞麦等也要入库,白菜,萝卜,和地瓜还要请人照看着。真把秀才忙的焦头烂额,精疲力尽。
短短几个月,仿佛恶补了秀才前半辈子的农家知识,这才不由自主的感叹,就是背几千遍计万遍的“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也不如到地头上做一天的工。再看看庄里人愁苦的面孔,秀才忍不住和老粮升商量,免了所有佃户的租子,反正家里头粮食足够吃几年的。那时候于家庄大半部分人家都是秀才家的佃户,听了这个消息,高兴是高兴,可高兴过后还是难过,免了租子是好事,庄户人感激的很,可家里头还是没粮食,怎么能填饱肚子呢。秀才默默地看在眼里,心里头就有个想法慢慢地浮上来。眼看着山里头能收的都收回来了,秀才又进了爷爷家,转过影壁,看见奶奶正和帮佣的婶子一起拧床单,水滴滴答答,院子里头湿漉漉的。秀才急忙问了好,就来到正屋。粮升早听见他的声音,正靠在被子上头,拧着脖子看过来。秀才一掀门帘,连忙问好。看着一下子苍老的爷爷,心里头难过,脸上却不敢露出来。
“爷爷,我今天有事和你商量。”秀才开门见山,也不寒暄。
“家里头的事儿,你做主就好了。”老粮升其实知道自己的孙子没理过家,本来是很不放心的,可是看着这个秋季秀才尽管手忙脚乱的,倒也没离大谱儿,再加上自己真的力不从心了,也知道该是自己放手的时候了。
“我想在东河上头修座桥。”秀才说完就紧张的看着爷爷。
老粮升沉吟了半响,也没说话,秀才沉不住气了,“爷爷,今年的收成你是知道的,庄里头很多人家怕是不好过冬呢。我是想着,就请双庆叔的班子,再多请庄里人帮忙,工钱我细细算了,每天三个大子儿,咱家里头还能应付。好歹能让庄里人每天挣几个小钱,也好过冬呢。”
老粮升还是没言语,也许是心里头在算计,到底要多少钱,要不要修。秀才等不及了,“爷爷,其实河东边大部分都是我们家的地呢。这也是为我们家好呢。”听到这里,老粮升终于点了头,秀才急忙就要去和双庆说。老粮升喊住了他,“你先去和族长说一声。”秀才答应着就急忙掀了门帘走了。
其实那时候已经不叫族长了,都换了称呼,叫保长,就像县太爷早就不叫县太爷,改名叫县长一样,但是庄里头很多人还是叫老称呼,而且许多年以后,还有人说,“现在是毛ZHUXI登了基了”之类的胡话呢。这都是后话了。当天晚上,秀才兴冲冲的去了保长家,又兴冲冲地回来了,一路上光盘算着怎么请双庆叔,怎么和庄里人说,满脑子都是修桥的事情。后来有人说,秀才就是太嫩了,如果是满仓或者老粮升,大概就能看出保长笑眯眯的眼睛后头闪过的一丝不甘,也许不是不甘,是嫉妒,还是愤怒,或许也有一丝恶毒。你于秀才算什么,这样的大事,尽管是庄里的好事,也是要我保长出面才对的的,修桥不是件小事,自己家实在拿不出这笔钱来。可你这不是收买人心吗?万一以后庄里人都听你的呢?我这保长还做不做了呢?
保长一夜都没睡好,秀才却是完全不知道,只知道和双庆叔一说,双庆也是拍手称赞,马上在庄里头一说,大家都高兴的不得了,村里头立刻热闹起来。本来修桥就是件大好事儿,河水越来越凉,以后都不用担心趟水过河了,还能赚几个工钱,而且秀才说了,如果不要工钱,要苞谷也可以,做一天,就给两斤苞谷,这可真是菩萨保佑啊,今年冬天不用挨饿了。因为秀才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修桥的事情,全听双庆叔的,于是众人,推着独轮车的,拎着铁锨的,都聚到村东头河沿儿上,等着双庆安排。好在双庆做了多年的泥瓦匠,和几个一起盖房子,做工程的一商量,就开始指挥着众人谁去开山炸石头,谁去带驴车马车拉石头,谁去上游堆水坝,谁去村头挖桥基,一时间忙的人仰马翻。
好容易傍晚有点空了,秀才专门到工地找了双庆叔,请他留心安排于瘸子件差事。本来双庆还真没留意,这瘸子不能挑,不能抬,工地上头恐怕用不上。还是秀才建议,能不能安排他看管石料?双庆瞄了秀才一眼,心里嘀咕,难道还有人偷你几块石头?还要找人看着?秀才知道他想偏了,急忙解释,“他家还有三个孩子, 日子怕是不好过,给他件差事。。。”双庆一下子醒悟过来,口里连声应着好,心里头不免惭愧。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边几个人,那都是常年跟他一起做工程的,大家不免低了头,各有心思。
最后还是秀才提的,因为福顺的老房子就在河沿儿上,虽然老房子早就倒了,老粮升和满仓一直把那块儿地种做菜园子。这下就在这块地上,盖了小小的两间石屋,盘了炕,请瘸子来住着,看管石料。秀才说了因为晚上也要住这里,所以给瘸子两份儿的工钱。这下最高兴的就属瘸子婆了。早早的打发儿子拐了篓子到秀才家看能不能先支几天的苞米,因为家里头早就等米下锅了,然后就惦记着煮着好吃,还是磨了面烙着吃。这些先不提,再说瘸子,心里很明白,庄里头那么多好手好脚的,哪个不比自己能干?秀才这是想帮自己呢,还怕伤了自己面子,于是在工地上越发尽心了。
为了修桥,秀才家银子钱花的流水一样出去。再怎么有钱,也有点经不起折腾了。好在很多人家要的是粮食,就这么着,北边仓库的粮食就去了一多半儿。庄里有人说,幸亏满仓尸骨没寻着,要不,知道儿子这么折腾,埋在坟里头也要气得诈尸出来。当时于半仙还在,看着秀才频频点头,“好!好!这是真心做了件大好事儿,钱花得好啊!”说这话时,双庆也在旁边,听了不禁回头看了于半仙一眼,却发现于半仙正盯着他,好像看透了自己一样,心里头不禁一凛。
尽管庄里所有的能动的人都出动了,也用了足足两个多月,才把桥修好了。底下三个拱桥洞,上面青石板铺面,能并行一辆马车和一架独轮推车。完工的那一天,庄里头就和过年一样。有人在桥头放鞭炮,有人请秀才给这桥起个名儿,毕竟秀才家出钱修的,而且他也算是庄里头最有学问的。秀才推辞很久,才说,“就叫东和桥吧,河叫东河,桥在庄子东边,修这桥,大家齐心协力,用个和字也当得起。”可是后来我们都以为是叫“东河桥”。
桥修好了,也进了腊月了,快过年了。和别的庄肃杀的景象不同,于家庄里头欢声笑语,采办年货的,缝制新衣服的,打扫庭院的,每个人都忙忙碌碌,庄里一片祥和。后来,人们想起那几天,感觉好像人临死前的回光返照一样,让人不踏实。可是当时,谁也没有预感,直到腊八节那天,穿黄色制服的差人们突然来庄里把秀才锁了,拉走了,庄里人也没明白过来,这晴天霹雳从何而来。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6
发表于 2018-5-10 16:51:55 | 只看该作者
外公讲故事, 四, 于粮升 (六)月元婴

关于秀才被抓的原因,和于家庄很多旧事一样,有好几个版本,我归纳了一下,有两种主要的说法还是比较可信的。说法一:那县长是新来的,当时县长走马灯似的换,庄里人谁也没在意。连这新县长姓什么都不清楚。有人说新县长是土匪出身,想着好好捞一把,就和电影《让子弹飞》里面的情节差不多,知道穷佃户手里没钱,所以就从大户开始入手。又因为怕汪镇上的大户盘根错节,不好动手,就找了秀才这头肥羊,有钱,又没有叔伯兄弟之类的亲戚,也就没人出头帮忙,做起来简单利落。而且也可以做到杀鸡儆猴,下一步对付汪镇的大户们,就好办多了。说法二:秀才树大招风,不该修这东和桥。让保长觉得秀才是在收买人心,是想着下一步自己做保长的。出头的椽子先烂,所以保长就先下手为强,联合了县长给秀才做了个套儿。
不管哪种说法,最后都是一样的,县长说了,秀才家欠了税了。老粮升挣扎着爬起来,拄了拐杖,求了保长和自己一起求见县长,一再说明自己家没有欠一文钱,县长大人不屑一顾,“没欠?你从哪里来的自己都不知道,反正不是于家庄人,那你就是外来的户口,外来的户口交人头税和本村的人不一样你知道么?”尽管从来也没人听说过这样不同的人头税,师爷的小算盘还是噼里啪啦照响,连利息,带罚金,从秀才爷爷老粮升那辈儿算起,欠税一千多个银元。县长格外开恩,“免了你的零头,一千个袁大头,一个不能少,年前就得交齐了,要不然---”县长大人沉吟了半响,估计是在想用崩了好,还是砍了好,师爷急忙接过来,“要不然,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新县长上任,也要立威,杀一儆百也好。”
老粮升当时就蒙了,挪不开步了。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的家。家里头,四妞和小娟已经哭得两眼红肿,嗓子都发不出声儿了。后来据庄里人讲,如果秀才不修这东和桥,一千个袁大头秀才家也是能凑出来的。可是话又说回来,秀才如果不修这桥,大概也许就没这飞来横祸了。总之世事难料,谁也不知道秀才会走到这一步。老粮升勉强支持着,家里所有的银钱凑起来了,地也能卖的卖了,能典当的典了,骡子,马,羊,鸡,连圈里头的肥猪,本来准备过年杀的,也全卖了。家里头一架马车,一架平板架子车也全卖了,还是不够,粮仓里头的粮食早就卖完了,粮仓也卖了,本来依着四妞和小娟,粮食全部卖完,可是老粮升算了又算,多卖这几麻袋粮食,也不够,就做主留下几包苞米,好歹家人后来有口吃的。
最后只剩下房子了,村里头一说,就有当时保长的一个侄子,因为也要结婚,看上了秀才刚盖好的新房,可是又听人说这新房盖得不吉利,从盖了这新房,秀才家就没断过事儿。先是满仓死了,接着秀才就被抓了。于是就买了满仓在世的时候住的房子。那房子在庄里头低矮的茅草屋里头,也是上好的青砖瓦房。保长这侄子我后来还见过,个子不高,驮着背,见了人也笑呵呵的,他老婆胖乎乎的,白白净净的,也是笑眯眯的。两个人结婚住进满仓的房子后,日子过的也不错,就是没孩子。快四十岁上,过继了媳妇娘家的一个八九岁的外甥女儿,当时小女孩已经什么都记得了,所以一直和这个过继的妈妈不怎么亲近,后来护校毕业进了镇医院,就不怎么回于家庄看养父养母,再后来,结了婚,回娘家就直接回自己亲妈家了,只是偶尔才来看一眼。气得她养母逢人就唠叨。当时姥姥还说呢,“也是,不是自己肚皮里生出来的,到底不一样。”每当这时候,姥爷就忍不住,“人家老粮升不也是收养的?人家怎么就一样了?也不看看自己怎么待人家孩子的。”说的姥姥没了声儿。
这都是后话了,当时小娟收拾好东西,搬到了老粮升家的西屋。粮升住的房子,也没人出声说要买,当铺又不收,也只好住着。家里头什么都没有了,老粮升就要打发伍叔走,可是伍叔说什么也不走,说自己大半辈子的老光棍了,也没家可以回了,于是也收拾收拾铺盖,从粮仓的南间,搬到老粮升家东厢,反正家伙都卖了,东厢早就空出来了。家里头所有能卖的都卖了。小娟回了好几次娘家,能借的都借了,直到小年晚上,腊月二十三了,才凑了六百二三十个大洋,这可怎么办呢?小娟儿和粮升一起点完了银元,一边系包袱,一边问:“明儿个能不能先去问问县太爷,先交了这些,把人先放回来?”
“就是,也不知道孩子在里头受的什么罪,他哪吃过这苦啊----”还没说完,奶奶四妞就忍不住又哭起来。
“别哭啦,我明儿就去问问,要是不行啊,钱也不交了,大不了,我陪他一块儿去,阴间也有个照应。”老粮升话还没说完,惹得小娟也哭起来,“要走就都一起走,我也不活了。”
老粮升家里头哭成一团,庄里头人心里也都不好受。好人没好报啊,好好的一家人,怎么就到这地步了呢?可凡事都有唱反调的,有人就说:“枪打出头鸟啊,要是秀才不这么张扬,不修这桥,也许就没事儿了。”这样的话总是招来几乎所有人的白眼,就有人愤愤不平的骂开了;“良心都让狗给吃了,怎么能这样想!”“你怎么知道他不是想着收买人心啊?”说这样话的人自己也底气不足,嘟囔几句就闭了嘴。
且不说庄里人怎么议论,第二天一早,老粮升就去了县衙,也没见着县长,师爷说了,“县长忙得很,是你说见就见的?银元少一个子儿都不行。凑不齐,就等着准备后事吧。”回来后,一家人木木的坐了三天,没人想起要吃东西。头两天,小娟和四妞还哭几声,后来,也就麻木的坐着,眼神儿都散了似的,好吓人。这都是后来伍叔说的。到了腊月二十七,汪镇年前最后一个大集,通常也是最大的一次集市,人山人海。就有人从集市上来到庄里头,要老粮升去集市上,说有人要见他。老粮升也没心思去见什么人,而且他也走不动了,三天没怎么吃,没怎么睡,哪里还能去走到汪镇?还是伍叔认出来,那人是吐羊口村的,难道是秀才没过门的媳妇有什么事情?怕是要退婚。伍叔和老粮升一说,老粮升反倒点头了,要去,这时节,就是人家要退婚,咱也说不出什么。于是就让伍叔请了德才爹,想坐他的车子去镇上,可是德才爹早就出门去了集市了,倒是于瘸子听了,架了自己的驴车来接的老粮升。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7
发表于 2018-5-10 16:53:37 | 只看该作者
于粮升


于粮升是于家庄唯一一个能算得上是地主的人。可是于粮升本来不姓于,至于他姓什么,连他本人也不知道。说起来还要从他爹福顺那里开始。按辈份排,福顺应该是“信”字辈的,应该也有个大号叫于信什么,可是没人能记住,大概他自己都不清楚。他爹给了这个小名儿,就是希望他有福气,又顺利。有没有福气也很难说,家里有三间土坯房,就盖在村头东河沿儿上,那年东河发大水,河水漫进家门,把两口子的鞋都飘走了。可是也没钱挪个窝,将就着住吧。祖上倒是留下三亩山地,就在于家祖茔的旁边。所谓山地,就是半山腰子上头,不到一尺深的土,还是半拉子石头半拉子泥,地下都是石硼,只要天稍微一干,庄稼就打绺儿,再干几天,就颗粒无收了。即使风调雨顺的年头,能打两升小麦就是极好的了。不过比起一贫如洗的外公家,大概算是有福气把。
至于这个“顺”,那可真是不顺。十八岁结了婚,一直到三十岁,福顺嫂也没怀个崽儿。起先福顺他娘还坐在门槛儿上指桑骂槐的吆喝, 诸如母鸡不下蛋之类的,后来就直接指着鼻子骂。福顺嫂一声儿也不敢吭。腰是越发的弯了下去。头几年,每逢初一十五,福顺嫂都要去庙里,庵堂里拜,周围几个庵堂的师太都穿过福顺嫂捐的棉袍。香灰也不知喝了多少,总也没个消息。三十岁的婆娘,头发都快全白了,腰也佝偻了,看起来倒像五十几的人。村里人都不自觉的改了叫福顺婆儿。到福顺他娘都入了土了,也没看见孙子的影儿。福顺倒是没怎么嫌弃老婆,只是看见邻居的小孩,忍不住抱着就放不下了。后来,大概两口子都知道没什么指望了,福顺婆大概也对菩萨失望了,就不再去庵堂了,不捐棉袍了,清水庵的师太还就此说她心不诚,所以命里无子。
可是有没有儿子,也不是师太能说了算的。那年夏天,据说关中大旱,到秋天的时候,汪镇的大街上就有讨饭的,一群一群的,背着破旧的棉布口袋,挨家挨户的要饭。于家庄倒是没有见过多少,大概有来过的,也要不到什么,就只好走了。进了腊月,大街上就不见多少要饭的了, 也不知是走了,还是找到东家了。县太爷也很高兴,至少街面上看起来好多了。
腊八日那天,过了晌午,福顺婆就熬了一锅腊八粥。小火儿慢慢炖着,天落黑的时候,下起了雪。等外头串门推牌九的福顺回来,扫了雪,两口子喝了香喷喷的腊八粥,收拾收拾准备睡觉的时候,福顺婆突然想起来,就叫福顺去门口的麦秸垛上掏两包麦秸回来,要不明个雪下得大了,可就不好拿了。福顺嘴里应着,放下烟锅儿,踢拉着鞋,拎了篓子就出了门,划拉了几下麦秸,隐隐看见什么东西黑乎乎的藏在麦秸下面。唬了一跳,冷汗出了一身,急忙跑回家,转身就栓了门闩。难道是罴子进村取暖了?转念一想,应该不是,罴子早猫冬了。那是什么呢?回头拎了铁锨,小心翼翼的靠过去,才发现好像是个人蜷在草堆里,叫了几声,也没回应。走近了,仔细看看,原来是个五六岁的小孩子,还有气儿,大概是晕过去了。 也不知道是饿的还是冻的。
福顺急忙把孩子抱进屋,喊了福顺婆来看。油灯下就见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混着麦秸和杂草,黑乎乎的小脸,也看不出男女,左边脸颊上的冻疮已经破口了,黄水流出来。再看看手脚,冻疮都化脓了,一只脚上有只大人穿的旧棉鞋,另一只脚光着。福顺婆急忙半碗温水灌下去,人是醒了,可是问什么也不说。福顺忍不住嘀咕:“难不成是个哑巴?”福顺婆倒没来得及想这个,半碗腊八粥刚端过来,小家伙就一把把碗夺了过去,几口就吞下去了,完了还把碗舔的干干净净。福顺婆急忙要再去盛,被福顺拦住了。“看样子是饿的,不能吃的太多,先缓缓。”
两口子急忙烧水,给小家伙洗了个澡,原来是个瘦骨伶仃的男孩子。又找出福顺的刮胡刀,把头发全剃了。拾掇干净了,又一碗腊八粥喂下去,小东西眼睛里有了光,可还是不说话。问急了,就把脖子一梗,象头倔强的小狼。两口子在炕头上又收拾了套被褥,打发小家伙睡下了。可是这两口子谁也睡不着了。还是福顺婆试探着先开的口,“我看也是这孩子和咱家有缘分,要不---”福顺也有这个想头,也就顺水推舟,“明儿个还得先去和族长说说,看看成不成。”福顺婆这就要起来找福顺的衣裳要改小了,福顺紧着拦住了,“大半夜的,睡吧,明儿再说。”
第二天一早,福顺就去了族长家,说想收养个儿子,就把昨天晚上的事儿一五一十的说了。族长也知道他家的情况,也不好说不,正沉吟着,福顺以为这就是同意了。大着胆子还让族长给起个名儿。到底是要入于氏家族的,按辈份应该是忠字辈儿。可是族长就觉得,一个来路不明的野崽子,怎么能入于氏族谱?于是就推脱着不肯给个名字。福顺却还没明白族长的意思,以为族长要好好想想,就很满足的回了家,毕竟算是过了明路了。回家就起了个小名叫“腊八儿”,两口子都觉得这是菩萨给的儿子,兴奋的不知怎么办才好。
小腊八从此就和福顺一起下田,也没上学。还是不怎么说话,大概也知道能有这样的人家收留,很不容易。什么都抢着做。挑水开始只能挑半桶,田里头拔草,割麦子,掰玉米,样样都做的有模有样。福顺两口子是真心的喜欢这个捡来的儿子。说来也巧,腊八来的第二年,福顺家头一次山地里收了满满三升小麦,两麻袋苞米。于是就给起了大号叫于粮升。大概后来也觉出族长的意图,所以也不管什么辈份不辈份了。
于粮升十几岁起就开始让村里人觉得不一样,慢慢地,都另眼相看起来。起先是秋天收拾好庄稼,他就开始重新翻地,把石头都捡出来,地边上还往外多翻几铲子。这么着就靠坟头很近了。有一座坟头上的土都滑了下来。当时村西头的于信水就说这野种动了他家的祖坟,叫了六七个自家的子侄,堵上门来,门闩,铁锨的,要揍死他。当时村里很是轰动。据说福顺都跪下了,腊八还是被砸了个半死,可是刚能爬起床,就去了东河边,挖了黑乎乎,臭烘烘的河泥在岸边晾着。然后,一趟一趟挑到自家山地里头。光着膀子,赤着脚,硬是一趟一趟,把福顺家的三亩山地变成了泊地一样肥的四亩好地。
天气冷下来,河边快结冰了,他就推着独轮车,去大山里头,砍了很多棉槐条子,回家遍了筐子,篓子,然后挑了去汪镇大集上卖。等河面结冰了,就砸个冰窟窿钓鱼,钓到的鱼也挑到集上卖了。还有诸如下套子套野兔,黄鼠狼,掏老鼠洞,翻找花生,苞米,等等等等。没有一天闲下来过。什么能卖钱,他就做什么。实在没什么可以做了,就去汪镇打零工。庄里人都说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干活,顾家的人,尤其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夏天的时候,于粮升就推着车去北海边上的盐田里头打工。也不要工钱,说好给一车盐就好。盐池子就修在海边,一亩见方的池子,硬硬的底儿,涨潮的时候,放进齐膝盖的海水,等大日头一晒,底下就结起盐碱花儿,这时就要拿推子,一种丁字形的长把儿工具,用力推,把地下的盐巴推到边上,过两个时辰,再推。天气越热,越是要推的频繁。所以很多人坚持不下去的。可是于粮升好像从来没觉的热过,不停的推,直到海水不结盐花儿了为止。这时候的海水就是我们所说的卤水了。白毛女里喜儿她爹喝的就是这种卤水。做豆腐是最好的。
盐池子四角都有巨大的水缸,就是为了盛这卤水的。往里头舀卤水可是个力气活,而且不能半路停下来,据说半路一停,就影响卤水的质量。可是一旦盛满了卤水,这缸是不需要盖的,因为卤水比雨水重好多呢。就是两个最壮实的汉子,也要两三个小时才能舀满一缸。于粮升通常都要自己舀一缸,这样他就可以和老板要一车卤水回家。回去用卤水做了豆腐,挑出来卖。据说这种卤水做的豆腐特别筋道,能用马尾拎起来。我是不能想象,难道豆腐和砖头一样么?用根头发就拎起来了?那还怎么吃呢?直到后来,外公用这种卤水做了一次,我看见一斤左右的豆腐他用秤钩就勾起来称,才觉得也许有可能。而且,那种豆腐真的很好吃。我现在再也没吃过那么好吃的豆腐了。
(未完)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8
发表于 2018-5-10 16:57:58 | 只看该作者
览外公讲故事, 于粮升 7

伍叔驾着驴车,拉着老粮升,跟着来的小伙计到了汪镇。进了镇子,却不往集市上走,驴车向东一拐,又向北折过来,进了一个小巷子,小伙计就拉着伍叔停下来了,巷子里头出来个穿蓝布大襟褂子的婆子。褂子洗得很干净,人也收拾的很利索,一看老粮升虚弱的样子,就让小伙计牵了驴车往里头走,自己和伍叔站在了巷口。伍叔伸着脖子往里头瞅,除了一辆带棚的马车靠着墙边停着,也没看见什么人在里头。小伙计拉着驴车也停在了马车旁边,然后就回头走过来。如果是文艺小说,这时候,大概要说伍叔看见一只欺霜赛雪,莹白如玉的手,撩开帘子,听见如黄莺出谷的声音说话什么的。可惜伍叔是个粗人,而且隔的又远,既没听见什么声音,也没看见什么玉手之类的,而且,那婆子也明显不想让伍叔看见什么,就直直的站在他前边挡着。即使这么着,伍叔还是看见,隐隐约约有个扎长辫子的丫头一样的姑娘从车后头转了出来,递给老粮升一个青布包袱,然后就冲自己这边招招手,小伙计和婆子一起走了过去,小伙计拉了驴车退出巷口,交给伍叔就走了。
伍叔远远就看向老粮升,可是老粮升好像并没有看向他,包袱也不见了。只是出门时垫在身下的麻袋此时卷成一团,老粮升正倚在上面,靠着半截车厢发呆,脸上倒是没见出什么表情。伍叔只好问了声,“东家,咱回?”连喊了两声,老粮升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好,回,回。”回到家门口,老粮升吩咐伍叔先弄点干草喂喂毛驴,然后再把车送回去。又再三叮嘱,可别忘了道谢,这才抱了麻袋回到屋里。等四妞和小娟看见老粮升从麻袋里拿出那个青布包袱,倒出一堆银元,两个人一下子回了魂一样,“这是从哪里来的?”两个人异口同声的问。“是孙媳妇给的。”看着老婆和小娟惊喜的样子,老粮升还是摇了摇头,“孙媳妇说了,她只能筹到这么多,两百六十三块,加上我们的,路上我算了一下,才八百八十七,还是不够一千。”好像溺水的人突然看见了救命的绳子,可是一抓才发现不是绳子,是稻草一样,婆媳两个又忍不住抽噎起来。
伍叔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个奇怪的场面,炕上堆着一堆银元,两个女东家不停的抹眼泪,老粮升垂着头,坐在炕沿儿上,手里还紧紧的攥着那个青布包袱。看见伍叔回来了,老粮升才反应过来,把包袱铺在炕上,把银元抓进去,系好了,又不知道往哪里放的样子。没了主意的伍叔只好回到灶前,煮了苞米面粥端上来,也没人有心思吃的样子。伍叔想着劝一劝的,可是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倒是老粮升发了话,“都喝点儿,说不定,明天就有办法了,不是还有两天么?”说的四妞和小娟好像又看到了希望一样,勉强喝了几口苞米面粥。“要不,我再去村里借借看看?”四妞犹犹豫豫地问,其实她也明白,还差着一百多呢,村里头怕是凑不齐的。
那一年是小进过年,腊月二十九就是大年夜。腊月二十八傍晚,老粮升吆喝着四妞和小娟吃了点东西,然后就拿出那个青布包袱,想了想,又包进去一堆银元,叫了伍叔进来,告诉他,过了大年初一,就把这包袱送到孙媳妇家里头,一定要亲手交给姑娘。又拿出一块包袱,包了一堆,递给小娟,“你带上,过了年,回娘家也好,再找个人家也好,都随你。”然后也不听两个女人怎么撕心裂肺的哭,转过身又包了二三十块,递给伍叔,“你拿着,能买间房子也好,买块地也好,好好过日子。”一句话说的伍叔也忍不住泪流满面。看着老粮升交代后事一样,伍叔说什么也不接这钱。老粮升继续交代,“钱你拿着,后天一早你和我一起,租了德才爹的车,好去镇上拉---”到底没办法说出“尸体”这两个字,刚好听见有人推了院门进来了,伍叔连忙掀了门帘出去,一会儿,让着保长进了正屋。
保长是个瘦小的老头,排起来,是双庆的一个堂叔,在庄里头辈份极高,也没人敢叫名字,也就没人知道叫什么了。老粮升已经擦干了脸,连忙往炕上让座。几个包袱早就挪到了炕边上,保长开门见山,“我有好消息了,”没等说完,四妞和小娟就忍不住叫起来,“宝儿有救了?”保长点点头,“县大老爷说了,看在你们秀才是个读书人,我又求他看在秀才为庄里人修桥的份上,县长说了,九百块大洋就能放了秀才。”“那 还差十几块呢。” 还是小娟算帐快,保长瞄了一眼炕头上的几个包袱,“那好说,我先垫上。多了没有,十块八块的我还能凑出来。”这一下,好像一下子出了大太阳,一家人又觉得有希望了。伍叔连夜去定了德才爹的驴车,小娟连夜找出给秀才换洗的衣裳,又是高兴,又是心疼,也不知道孩子在里头受了什么罪。
这一宿谁也没睡好,第二天一大早,四妞和小娟就收拾好东西要和老粮升一起去接秀才,还是老粮升使劲拦住了,又一指伍叔,“我和他去就行了,你在家烧烧炕,孙子回来好有个热炕头,也多烧些热水,好给宝儿洗个澡。”  回过身又吩咐小娟,”你也留在家,先熬锅米粥,也不知道孩子饿成什么样儿了。”一句话说的婆媳两个又哭起来,可还是一边抽搭,一边忙去了。这边伍叔抱出褥子和棉被,驴车里头铺好了,才让老粮升坐了进去,棉被底下还盖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先去了保长家,保长才在吃早饭,看见伍叔进来,放下碗,一边披着棉袄,一边跟了出来。保长老婆后头也赶出来,递了顶棉帽子过来。老粮升就要下来,让保长先上车,保长一边拦着,“别折腾,你也够受的了。”一边也坐了进去。伍叔拉起驴车,就往镇上去了。
到了县衙的时候,天才刚刚亮,衙门还没开始办公。寒风里头等了半天,太阳都老高了,衙门还不开门,一打听,衙门也放年假了。于是只好请保长先进去求见大老爷。 大老爷也没见出来,只是打发帐房出来,收了钱,又等了半天,才叫去衙门后头,小门那里, 有俩人架出秀才,往老粮升和伍叔这里一丢,回身就关了门。幸亏伍叔一把揪住了秀才的袄子,秀才这才没扑到地上。两个人七手八脚把秀才弄到驴车上头,躺好了,盖了被子才有功夫端详秀才。短短一个月,秀才瘦得不成样子,手脚冻的都肿了起来,头发一团糟,除了身上的一件棉袍以外,也就和大街上要饭的差不多了。
那一年是小进过年,腊月二十九就是大年夜,秀才回到庄里的时候,天已经快傍晚了。庄里人往年都是要请秀才写副对子贴起来,今年好多人家门上头空空落落,庄里头也没有多少过年的气氛。庄子头上早就聚了一堆人,看见伍叔牵着驴车过来都赶上来问候秀才,老粮升坐在车辕上冲大家摆手,“回来了,人没事,养几天就好了。多谢诸位。”秀才实在是坐不起来,庄里人也没人吵嚷,也有人跟着车子走几步,前面街口又有一堆人等在那里。就这样,从村口排到家门口,于家庄人用自己的方式,欢迎秀才回了家。
家里头,四妞早就熬好了米粥,庄里人又送来很多吃食。也不知道都是谁家送来的,多是做好了的饭菜,有送白面饽饽的,有送熬好的鸡的,也有人送几颗大白菜的。总之家里头一下子有了过年的样子。四妞和小娟看见秀才就又要哭,老粮升忙喊着:“还不快点给孩子把洗澡水倒好!”俩人这才又忙活起来。这边众人帮忙,把秀才抬进家里头,看着要洗澡,才都散了。小娟和四妞一起给秀才洗了澡,喂了半碗鸡汤,秀才才缓过来。那时已经是大年夜了。一家人哭哭笑笑的守岁,可是秀才躺在热炕头上,一会儿就睡了过去,也没说自己在里头是怎么过的。后来听人说,秀才被关进四面透风的柴房里头,想来就丢个饼子进去,有时两天也没人丢点吃的进去。可是后来秀才也没有向爷爷奶奶诉这个苦。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一大早家里头就挤满了拜年的人。秀才还没明白过来自己怎么睡在爷爷家,就被来拜年的人围住了。可是他还是站不起来,只好依着被子坐着,不停的拱手儿,一直到下半晌,没人来了,一家人才歇口气儿,秀才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老粮升看着虚弱的孙子,反倒忘记自己刚刚也是爬不起来的样子。到晚上吃饭的时候,老粮升在饭桌上又说了一件让所有人吃惊的事情。
“孙媳妇说要进门,让这边挑了日子去抬过来。” “那---,不是说守孝么?”四妞疑惑不解。老粮升寻思了一下说,“那天孙媳妇说了,进门守孝也行,而且,秀才能不能出来,她都要进门。所以,我这几天就找于风水讨个日子了,你看怎么样?”最后一句话却是问向孙子。秀才刚刚被那句“他出不出来都要进门”狠狠地撞了一下,也没去想自己的爷爷怎么知道她媳妇这么说的, 也就没听见老粮升的最后一句话。还是小娟提醒他,“你爷爷问你话呢,你怎么看?”还能怎么看,秀才当然愿意。只是他还不知道自己家里已经一贫如洗,要如何去操持这个婚礼。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手机版|小黑屋|Archiver|漏尽阁    

GMT+8, 2026-8-6 23:32

Powered by Discuz! X3.2

© 2001-2013 Comsenz Inc.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