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霞供啸咏 泉石瀹精神(转贴)

同尘

烟霞供啸咏 泉石瀹精神
--白玉蟾诗文特色散论

孙燕华

金 丹 派 南 宗 五 祖 之 一 白 玉 蟾 ， 素 来 以 内 丹 理 论 家 著 称 于 世 ， 对 宋 元 以 来 道 教 的 修 炼 方 术 有 较 大 影 响 ， 这 方 面 的 文 化 成 就 也 开 始 引 起 学 术 界 的 关 注 。 据 研 究 发 现 ， 白 玉 蟾 在 文 学 方 面 也 有 着 很 深 的 造 诣 和 非 凡 的 成 就 ， 但 却 一 直 被 正 统 文 学 研 究 者 们 排 斥 在 外 而 鲜 为 人 知 。 也 许 是 学 术 的 偏 见 ， 抑 或 是 审 美 的 误 差 ， 导 致 这 位 名 不 见 正 史 的 才 子 所 遗 留 的 大 量 文 学 佳 作 长 久 淹 没 在 浩 瀚 的 故 纸 堆 里 ， 焕 发 不 出 应 有 的 夺 目 光 彩 。 这 无 疑 给 中 国 南 宋 文 学 研 究 留 下 一 大 遗 憾 。

白 玉 蟾 先 生 可 谓 是 历 代 少 有 的 合 天 仙 才 子 于 一 身 的 旷 世 奇 才 ， 不 仅 才 华 横 溢 、 慧 悟 超 群 ， 而 且 平 生 博 览 群 经 、 心 通 三 教 、 学 贯 九 流 ， 为 文 制 艺 ， 无 所 不 能 ， 更 有 " 随 身 无 片 纸 ， 落 笔 满 四 方 " 1 的 过 人 之 处 ， 其 " 烟 霞 供 啸 咏 ， 泉 石 瀹 精 神 " 2 的 独 创 风 格 更 是 世 俗 文 人 所 难 以 企 及 的 ， 不 愧 为 南 宋 以 来 道 流 中 之 文 学 巨 子 。 其 生 平 著 作 甚 多 ， 主 要 收 入 《 白 真 人 全 集 》 中 ， 此 集 凡 十 卷 ， 百 体 并 陈 ， 洋 洋 洒 洒 ， 莫 穷 其 极 ， 虽 是 以 发 挥 性 命 之 学 、 推 阐 丹 道 之 妙 为 旨 归 ， 但 其 中 充 溢 着 新 奇 绝 妙 的 文 学 色 彩 ， 不 乏 颇 有 价 值 的 文 学 名 篇 。 这 些 作 品 中 能 够 确 认 为 白 玉 蟾 独 撰 的 ， 主 要 有 他 生 前 即 已 行 世 的 诗 文 集 《 玉 隆 集 》 、 《 上 清 集 》 、 《 武 夷 集 》 等 。 本 文 就 以 这 三 本 集 作 中 的 作 品 为 研 究 对 象 ， 确 保 研 究 的 客 观 真 实 性 。 三 集 凡 计 二 十 二 卷 ， 后 由 彭 耜 纂 为 《 海 琼 玉 蟾 先 生 文 集 》 ， 均 编 入 《 海 琼 白 真 人 集 》 和 《 白 真 人 全 集 》 中 ， 亦 被 收 入 明 代 《 正 统 道 藏 》 中 。 三 集 所 收 有 记 、 传 、 赋 、 序 、 文 、 说 凡 二 十 篇 ， 诗 词 二 百 余 首 ， 赞 、 铭 及 行 醮 词 疏 章 咒 诰 等 五 十 余 篇 ， 集 中 再 现 了 白 玉 蟾 在 文 学 上 的 杰 出 才 华 。 由 于 三 集 中 的 诗 文 俱 多 佳 作 ， 如 《 涌 翠 亭 记 》 、 《 玉 隆 宫 会 仙 阁 记 》 、 《 心 远 堂 记 》 、 《 棘 隐 记 》 等 文 和 《 题 棘 隐 壁 三 绝 》 等 诗 ， 都 是 优 秀 的 道 教 文 学 作 品 ， 所 以 本 文 拟 先 以 此 作 为 研 究 白 玉 蟾 文 学 风 格 和 成 就 的 出 发 点 ， 其 它 文 体 作 品 待 日 后 另 文 加 以 研 究 论 述 。

尽 管 白 玉 蟾 的 诗 文 流 传 面 并 不 广 ， 也 不 曾 备 受 历 代 学 界 的 推 崇 ， 但 在 作 品 成 集 之 时 却 是 赢 得 不 少 赞 誉 的 。 譬 如 ， 南 宋 端 平 年 间 新 镇 南 军 节 度 推 官 潘 在 《 海 琼 玉 蟾 先 生 文 集 原 序 》 中 对 其 诗 文 就 作 了 相 当 高 的 评 价 ， 不 妨 节 录 其 论 以 备 参 考 ：

司 马 子 长 、 班 孟 坚 、 韩 退 之 、 柳 子 厚 诸 人 ， 及 我 朝 苏 明 允 父 子 ， 皆 古 今 号 能 文 辞 者 ， 至 其 自 述 学 业 之 艰 ， 辛 苦 万 状 ， 或 三 年 成 一 赋 ， 或 足 迹 遍 天 下 ， 或 谓 不 敢 以 轻 心 掉 之 ， 矜 气 作 之 ， 或 谓 含 英 咀 华 ， 佶 屈 聱 牙 ， 手 不 停 于 六 艺 之 文 ， 或 谓 吾 年 二 十 有 七 ， 始 克 务 学 ， 又 经 历 几 载 而 后 学 成 。 杜 子 美 诗 人 巨 擘 ， 胸 中 自 有 国 子 监 ， 后 人 得 其 残 篇 断 藁 ， 率 一 字 半 句 ， 朝 窃 暮 改 不 少 休 。 李 太 白 最 号 豪 隽 ， 犹 横 经 藉 史 ， 制 作 不 倦 ， 三 十 成 文 章 ， 长 吉 至 呕 出 心 肝 乃 止 。 前 辈 虽 大 手 笔 ， 要 不 可 以 无 心 而 得 ， 率 尔 而 成 也 。 今 有 人 焉 ， 不 繇 学 识 而 能 ， 不 假 思 维 而 得 ， 是 可 以 世 之 常 法 论 乎 ？ 盖 琼 山 白 公 之 作 是 已 。 … … 《 易 》 ： " 风 行 水 上 ， 涣 。 " 苏 氏 曰 ： " 天 下 之 至 文 也 ， 言 其 得 之 以 无 心 ， 而 成 之 于 自 然 也 。 " 后 欲 观 琼 山 之 文 ， 与 其 求 此 集 ， 不 若 往 谒 风 与 水 而 问 焉 ， 当 思 过 半 矣 。

显 而 易 见 ， 潘 牥 先 生 在 惊 羡 白 玉 蟾 文 才 之 际 ， 不 仅 把 他 跟 唐 宋 诗 文 大 家 们 相 提 并 论 ， 而 且 极 力 仰 慕 真 人 " 得 之 无 心 而 成 至 文 " 的 风 格 和 成 就 。 笔 者 管 见 ， 潘 氏 之 论 或 许 言 辞 未 免 过 于 溢 美 ， 但 其 中 对 白 玉 蟾 诗 文 风 格 之 独 特 的 评 价 ， 却 是 非 常 中 肯 的 。 为 了 进 一 步 探 明 白 玉 蟾 诗 文 风 格 的 特 色 所 在 ， 本 文 不 揣 谫 陋 ， 集 腋 成 裘 ， 拟 从 以 下 两 方 面 加 以 研 讨 。

一 、 品 藻 山 水 平 章 风 月
- - 白 玉 蟾 诗 文 的 自 然 表 现

文 学 选 材 是 一 门 秘 传 的 艺 术 ， 需 要 一 代 代 文 人 间 的 承 继 、 争 执 和 反 拨 ， 然 而 自 古 以 来 ， " 山 林 欤 ， 皋 壤 欤 ， 使 我 欣 然 而 乐 欤 ! " 文 学 总 在 自 然 的 无 私 馈 赠 与 神 秘 启 示 中 ， 体 合 宇 宙 的 合 规 律 性 与 合 目 的 性 。 白 玉 蟾 贴 近 自 然 本 身 读 解 山 水 ， 属 于 他 的 大 道 从 此 畅 通 。 这 一 个 杰 出 的 道 人 兼 文 人 如 同 其 他 古 人 一 样 ， 在 死 后 封 闭 了 通 向 他 的 暗 道 ， 而 要 切 近 他 ， 我 们 只 有 将 这 封 闭 的 暗 道 重 新 打 通 。 毫 无 疑 问 ， 白 玉 蟾 著 作 中 表 现 自 然 意 趣 的 诗 文 ， 是 最 好 的 敲 门 砖 。 白 玉 蟾 给 人 最 深 刻 的 感 觉 ， 总 是 一 无 所 有 。 这 在 他 的 《 云 游 歌 》 3 中 有 着 具 体 的 体 现 ：


初 别 家 山 辞 骨 肉 ， 腰 下 有 钱 三 百 足 。 思 量 寻 思 访 道 难 ， 今 夜 不 知 何 处 宿 。 不 觉 行 行 三 两 程 ， 人 言 此 地 是 漳 城 。 身 上 衣 裳 典 卖 尽 ， 路 上 何 曾 见 一 人 。 初 到 江 村 宿 孤 馆 ， 乌 啼 月 落 千 林 晚 。 … … 行 得 艰 辛 脚 无 力 ， 满 身 瘙 痒 都 生 虱 。 茫 茫 到 此 赤 条 条 ， 思 欲 归 乡 归 不 得 ， 争 奈 旬 余 守 肚 饥 。 … … 真 个 彻 骨 彻 骨 贫 ， 荒 郊 一 夜 梧 桐 雨 。 黄 昏 四 顾 泪 珠 流 ， 无 笠 无 蓑 愁 不 愁 。 偎 傍 茅 檐 待 天 晓 ， 村 翁 不 许 茅 檐 头 … … 家 家 门 前 空 舒 手 ， 哪 有 一 人 怜 乞 儿 … … 知 堂 嫌 我 身 蓝 缕 … … 黄 冠 道 士 叱 骂 时 ， 些 儿 馊 饭 冷 熟 水 ， 道 我 孤 寒 玷 辱 伊 … … 千 山 万 水 空 碌 碌 ， 云 游 不 觉 已 多 年 … …

但 是 ， 是 什 么 力 量 支 撑 着 他 反 复 着 那 种 简 单 而 朴 拙 的 行 程 ， 和 那 热 烈 而 深 沉 的 思 考 ？ 是 什 么 力 量 鼓 动 着 他 在 孤 寂 、 贫 乏 甚 至 困 窘 的 生 命 之 外 又 赢 得 了 一 次 永 生 ？ 是 他 的 才 华 ， 是 他 的 追 求 ， 更 是 终 日 同 行 的 清 山 秀 水 、 鸟 语 花 香 。 白 玉 蟾 以 大 量 的 作 品 流 露 了 他 对 它 们 所 代 表 的 自 然 精 神 的 崇 敬 ， 有 作 品 为 证 ：


醉 携 七 尺 霜 前 竹 ， 云 锦 山 前 湾 几 曲 。 溪 头 秋 雨 添 寒 绿 ， 蛟 龙 冷 浸 一 壶 玉 。 蓼 花 锦 岸 红 欲 流 ， 稻 田 高 下 铺 棋 局 。 碧 岩 耸 出 碧 天 半 ， 鸟 不 敢 飞 双 缩 足 。 古 洞 无 人 石 酒 榨 ， 峭 壁 仙 仓 积 天 粟 。 ﹙ 《 仙 岩 行 》 ﹚ 4

数 朵 奇 峰 如 削 玉 ， 一 溪 秋 水 生 寒 绿 。 幸 有 白 云 深 处 茅 ， 更 兼 明 月 坛 前 竹 。 诛 茅 伐 竹 结 遽 庐 ， 现 成 山 水 可 樵 渔 。 随 缘 随 分 山 中 住 … … 一 庐 潇 洒 空 无 物 ， 身 中 有 宝 不 求 人 。 ﹙ 《 题 丹 枢 先 生 草 庵 》 ﹚ 5

真 是 辞 采 清 丽 ， 天 地 开 阔 。 每 一 篇 作 品 只 用 力 于 自 然 的 一 个 方 面 ， 它 们 局 部 存 在 的 艺 术 是 在 整 体 中 见 出 的 ： 作 品 总 的 看 来 ， 显 得 淡 远 、 自 然 、 抱 朴 含 真 。 以 下 笔 者 拟 从 植 物 、 动 物 、 山 水 三 方 面 剖 析 白 玉 蟾 诗 文 自 然 表 现 的 特 色 ：

﹙ 一 ﹚ 竹 魂 竹 魄 竹 精 神    白 玉 蟾 在 诗 文 中 尽 量 施 展 了 他 最 具 特 色 的 文 学 手 段 。 我 们 知 道 ， 文 学 作 品 不 仅 可 以 读 ， 可 以 听 ， 也 可 以 闻 。 白 玉 蟾 的 诗 文 ， 就 散 发 着 清 新 的 植 物 气 息 。 这 个 效 果 的 产 生 与 作 品 的 词 汇 系 列 有 关 。 《 玉 隆 集 》 、 《 上 清 集 》 、 《 武 夷 集 》 中 的 作 品 ， 所 提 到 的 植 物 名 目 繁 多 ， 计 有 青 松 、 绿 槐 、 翠 柳 、 紫 竹 、 白 苹 、 红 蓼 、 黄 梅 、 碧 荷 、 芦 花 、 桂 子 、 海 棠 、 芍 药 、 芭 蕉 、 柏 子 、 芷 草 、 杏 花 、 芜 草 … … 等 等 ， 这 些 植 物 散 发 着 若 隐 若 现 的 芳 香 ， 给 奇 文 华 章 增 添 了 无 比 诱 人 的 自 然 风 致 ， 也 显 露 了 作 者 对 大 自 然 物 种 的 向 往 和 热 爱 。

﹙ 二 ﹚ 鱼 浮 碧 波 ， 鸥 卧 素 月   几 乎 与 植 物 天 地 平 分 秋 色 的 是 ， 白 玉 蟾 同 样 情 不 自 禁 地 将 目 光 投 向 了 动 物 世 界 ： 青 鸟 、 黄 鹂 、 沙 鸥 、 游 鱼 、 寒 猿 、 蟠 蛸 、 龙 、 鹤 、 蟾 、 蛇 、 龟 、 凫 、 凤 、 鸳 、 鹭 、 鸠 、 雁 … … 。 耐 人 寻 味 的 是 投 入 地 阅 读 每 一 篇 作 品 ， 作 家 笔 下 的 生 动 描 绘 ， 会 让 人 置 身 于 种 类 繁 多 、 形 态 可 掬 的 飞 禽 走 兽 中 而 忘 记 了 时 间 的 消 逝 。 一 千 多 年 后 的 读 者 如 我 ， 不 知 不 觉 一 下 子 就 进 入 到 作 者 当 时 的 生 存 处 境 和 精 神 状 态 之 中 ， 与 作 者 同 游 。 此 外 ， 作 者 文 笔 雄 健 有 力 、 意 气 超 拔 ， 在 许 多 文 、 赋 中 ， 采 用 四 言 句 式 ， 效 果 比 近 体 诗 中 的 四 言 更 加 活 泼 自 如 。 它 的 语 言 方 式 是 两 个 词 组 成 句 ， 中 间 一 顿 ， 读 来 节 奏 感 强 ， 清 晰 悦 耳 。 就 以 《 涌 翠 亭 记 》 中 描 绘 动 物 的 四 言 语 句 为 例 ： " 双 凫 凌 烟 ， 一 笼 批 月 / 寒 猿 斗 树 ， 古 涧 生 风 / 鱼 浮 碧 波 ， 鸥 卧 素 月 / 华 橼 跃 凤 ， 鳞 瓦 铺 鸳 / 鸥 鹭 不 惊 ， 龟 鱼 自 乐 / 黄 鹂 呼 春 ， 青 鸟 送 雨 / 龙 孙 脱 壳 ， 鸠 妇 唤 晴 " 6 ， 每 一 个 词 都 落 地 有 声 、 踏 雪 印 痕 ， 诗 文 语 言 的 节 奏 美 得 力 于 动 物 形 态 的 生 动 描 述 ， 富 有 动 感 ， 使 凫 鸟 、 鱼 鸥 、 鸳 鹭 … … 的 形 象 如 在 眼 前 。

﹙ 三 ﹚ 山 之 下 而 江 ， 江 之 上 而 亭   白 玉 蟾 的 山 水 游 记 、 山 川 名 胜 题 作 ﹙ 包 括 《 春 》 、 《 夏 》 、 《 秋 》 、 《 冬 》 、 《 晓 》 、 《 暮 》 、 《 行 》 、 《 坐 》 等 涉 及 山 水 的 诗 篇 ﹚ ， 是 其 文 集 中 一 个 奇 特 的 门 类 。 如 同 许 多 文 学 家 所 深 知 的 那 样 ， 山 川 草 木 具 有 某 种 异 常 的 号 召 力 ， 飞 瀑 流 泉 和 青 山 翠 树 聚 集 了 强 大 的 创 作 热 情 。 从 《 玉 隆 集 》 到 《 武 夷 集 》 ， 白 玉 蟾 越 来 越 依 赖 于 无 拘 无 束 地 寄 情 山 水 ， 大 多 数 诗 文 具 有 越 来 越 明 显 的 风 格 - - 把 山 水 看 作 思 想 感 情 的 代 码 ， 同 时 也 是 思 想 感 情 的 注 解 。 这 个 发 展 过 程 ， 意 味 着 文 学 作 品 十 分 重 要 的 艺 术 手 段 的 权 威 削 弱 了 ， 作 家 的 丹 道 精 神 更 多 地 托 付 给 了 有 声 有 色 的 自 然 载 体 ， 把 他 对 天 道 的 沉 思 更 推 进 一 层 。 《 涌 翠 亭 记 》 一 文 是 白 玉 蟾 山 水 之 作 越 走 越 宽 的 代 表 。 短 小 的 篇 幅 ， 自 然 流 畅 的 语 言 ， 竟 容 纳 下 了 大 自 然 缤 纷 万 相 与 道 人 情 怀 的 和 谐 律 动 。 全 文 从 " 骚 翁 逸 人 品 藻 山 水 ， 平 章 风 月 " 一 句 开 始 ， 进 入 才 华 横 溢 的 抒 写 。 此 外 ， 白 玉 蟾 还 是 一 个 具 有 高 度 文 体 自 觉 和 修 辞 意 识 的 文 学 家 ， 在 这 一 篇 文 章 中 ， 他 大 量 使 用 " 者 " 字 句 以 摹 画 出 一 种 浩 然 空 旷 的 氛 围 ， 如 ： " 翼 然 如 舞 天 之 鹤 ， 婉 然 如 罩 烟 之 龙 者 ， 柳 山 也 。 " " 适 其 酒 量 ， 任 其 诗 怀 者 ， 亭 中 人 也 。 " 大 量 使 用 排 比 以 造 就 一 股 跌 宕 有 致 的 气 势 ， 如 ： " 有 时 而 琴 ， 胸 中 猿 咽 ， 指 下 泉 悲 ； 有 时 而 棋 ， 剥 啄 玉 声 ， 纵 横 星 点 ； 有 时 而 书 ， 春 蛇 入 草 ， 暮 雁 归 芦 ； 有 时 而 画 ， 溪 山 改 观 ， 草 木 生 春 。 " 大 量 使 用 拟 人 以 酝 酿 一 片 灵 动 的 生 机 ， 如 ： " 风 开 柳 眼 ， 露 ? 桃 腮 " ； 大 量 使 用 比 喻 以 表 现 一 派 曲 折 的 风 姿 ， 如 ： " 天 光 水 色 ， 上 下 如 镜 ； 烟 柳 云 丝 ， 高 低 如 幕 " 。 还 有 ， 巧 构 篇 章 ， 善 制 语 词 ， 刻 镂 形 貌 ， 比 况 丰 赡 。 白 玉 蟾 并 不 以 文 学 家 自 居 ， 却 确 确 实 实 是 一 位 一 流 高 手 、 文 坛 巨 擘 。 与 此 同 时 ， 不 为 文 名 而 创 作 ， 使 他 在 写 作 中 敢 不 拘 格 套 ， 容 纳 了 众 多 文 学 与 非 文 学 的 因 素 ， 与 道 翱 翔 ， 大 大 拓 展 了 诗 文 的 表 现 意 境 。

二 、 取 精 用 宏 异 彩 纷 呈
- - 白 玉 蟾 诗 文 的 多 元 艺 术

" 淡 烟 芳 草 可 以 入 吾 画 ， 古 藤 怪 木 可 以 入 吾 书 " ﹙ 《 玉 隆 宫 会 仙 阁 记 》 ﹚ 7 ， 悠 然 地 漫 步 于 大 自 然 中 ， 捕 捉 、 体 验 、 玩 索 ， 使 白 玉 蟾 的 诗 文 艺 术 呈 现 出 缤 纷 的 多 元 性 。 下 面 试 从 三 个 方 面 的 论 述 入 手 ， 展 示 其 多 元 的 艺 术 特 性 ：

﹙ 一 ﹚ 大 地 山 河 作 织 机


大 地 山 河 作 织 机 ， 百 花 如 锦 柳 如 丝 。
虚 空 白 处 做 一 疋 ， 日 月 双 梭 天 外 飞 。 8

白 玉 蟾 豪 迈 宏 大 的 胸 怀 早 在 童 年 时 期 就 已 初 露 端 倪 ， 据 说 这 一 首 开 阖 宏 肆 的 《 织 机 诗 》 作 于 他 十 岁 应 童 子 科 场 上 。 根 据 前 后 的 因 果 关 系 ， 相 信 白 玉 蟾 在 少 年 时 代 就 有 创 造 性 才 智 的 早 慧 记 录 并 不 为 过 。 在 这 里 值 得 一 提 的 是 ， 无 论 从 诗 的 取 材 角 度 还 是 从 气 势 酝 酿 方 面 看 ， 这 首 织 机 诗 都 是 相 当 值 得 重 视 的 ， 远 非 一 般 同 龄 儿 童 所 能 企 及 。 通 篇 一 气 呵 成 ， 首 尾 呼 应 ， 与 其 说 它 倚 重 的 是 才 华 ， 还 不 如 说 它 更 倚 重 的 是 白 玉 蟾 年 少 就 具 有 的 豪 迈 不 群 的 宽 广 胸 怀 和 气 魄 。 这 一 方 面 的 特 色 ， 在 白 玉 蟾 后 来 的 创 作 中 逐 渐 形 成 为 波 澜 壮 阔 的 气 势 ， 试 看 以 下 几 篇 诗 文 中 的 名 句 ：


白 发 黄 冠 逞 神 通 ， 手 把 武 夷 提 得 起 。 ﹙ 《 题 三 清 殿 绝 壁 》 ﹚ 9

结 庐 卧 白 云 ， 柏 子 烧 春 昼 。 ﹙ 《 题 棘 隐 壁 三 绝 》 之 二 ﹚ 10

弹 尽 天 涯 夕 阳 影 ， 又 向 山 中 弹 月 明 。 ﹙ 《 听 赵 琴 士 鸣 弦 》 ﹚ 11

君 不 见 刚 风 浩 气 截 碧 落 ， 上 严 天 关 十 屏 恶 。 ﹙ 《 赠 方 壶 高 士 》 ﹚ 12
?
鹤 已 睡 去 人 不 知 ， 笑 思 古 今 一 俯 仰 。 ﹙ 《 赠 蓬 壶 丁 高 士 琴 诗 》 ﹚ 13

笑 把 铜 章 尹 汉 中 ， 隐 山 斗 米 显 神 功 。 魏 兵 四 畔 临 河 岸 ， 弹 指 波 心 万 丈 峰 。 ﹙ 《 赞 历 代 天 师 》 之 第 三 代 系 师 讳 鲁 字 公 朝 ﹚ 14

在 这 些 作 品 中 ， 白 玉 蟾 往 往 能 忽 开 异 境 ， 纵 横 开 阖 ， 造 成 雄 伟 磅 礴 、 豪 迈 高 亢 的 气 势 。 《 重 刻 白 真 人 集 叙 》 中 说 他 的 诗 文 " 雄 博 瑰 奇 " 、 " 放 言 高 论 ， 宏 肆 诡 奇 ， 出 入 三 氏 ， 笼 罩 百 家 ， 有 非 世 俗 所 能 者 " ， 都 能 指 出 其 特 色 。 从 天 上 到 地 下 ， 白 玉 蟾 显 得 得 心 应 手 ， 将 自 我 完 全 溶 化 在 造 化 之 中 ， 无 意 造 就 成 得 以 领 略 玄 妙 天 机 的 文 学 家 。 白 玉 蟾 首 先 是 一 位 道 士 ， 其 次 才 是 一 位 文 学 家 ， 从 这 个 角 度 来 理 解 ， 我 们 就 容 易 明 白 " 手 把 武 夷 提 得 起 " 、 " 刚 风 浩 气 截 碧 落 " 、 " 笑 思 古 今 一 俯 仰 " 等 充 满 浩 然 浪 漫 文 气 的 诗 句 中 洋 溢 着 关 于 道 的 无 尽 幽 思 。 他 用 他 的 宇 宙 意 识 在 每 一 个 人 的 心 中 唤 起 共 鸣 ， 俯 仰 之 间 ， 时 间 流 逝 。 《 听 赵 琴 士 鸣 弦 》 一 诗 ， 从 " 我 寻 屏 跻 到 猿 啼 ， 云 满 山 间 花 满 溪 " 一 句 开 始 ， 语 言 境 界 相 当 宏 大 ， 作 者 的 笔 端 由 此 跌 宕 开 去 ， 随 着 琴 声 掠 过 山 峰 、 掠 过 幽 涧 ， 浪 迹 天 涯 ， " 一 声 一 声 复 一 声 ， 不 管 世 间 银 发 生 " 。 此 外 ， 作 者 的 笔 触 也 常 远 及 太 阳 、 月 亮 ， 并 通 过 这 两 个 恒 久 而 宏 大 的 意 象 表 达 了 他 对 宇 宙 时 空 的 观 照 ： " 弹 尽 天 涯 夕 阳 影 ， 又 向 山 中 弹 月 明 。 " 宇 宙 浩 瀚 ， 哪 里 是 边 界 ？ 时 间 如 流 水 ， 何 时 是 起 点 ？ 夕 阳 西 下 ， 月 儿 东 升 ， 而 这 个 世 界 好 像 并 不 更 改 。 在 琴 声 飘 扬 之 际 ， 太 阳 、 月 亮 显 现 了 它 们 的 永 恒 超 越 的 特 性 。 但 与 此 同 时 ， 日 月 与 每 一 个 人 的 生 命 又 始 终 息 息 相 关 。 所 以 白 玉 蟾 的 诗 句 显 得 那 样 平 和 、 亲 近 。 他 将 人 与 自 然 置 于 特 定 情 境 之 中 ， 宽 廓 、 浩 瀚 ， 给 人 以 无 限 的 遐 思 。 全 诗 寄 托 深 远 ， 气 韵 庞 大 。

﹙ 二 ﹚ 风 开 柳 眼 ， 露 浥 桃 腮   文 字 美 是 白 玉 蟾 诗 文 的 另 一 重 要 特 色 。 本 处 仅 就 语 言 技 巧 和 手 法 作 挂 一 漏 万 的 钩 稽 和 提 示 ， 以 期 引 起 更 多 的 关 注 。 在 白 玉 蟾 之 前 ， 早 有 脍 炙 人 口 的 诗 文 佳 句 ， 为 中 华 艺 术 宝 库 之 精 华 。 然 而 ， 翻 开 白 玉 蟾 文 集 ， 我 们 仍 然 不 能 不 惊 叹 于 文 学 家 的 文 字 之 美 。 在 他 笔 下 ， 语 言 变 得 更 加 灵 活 ， 更 加 精 炼 ， 更 富 有 伸 缩 性 。 仅 以 《 涌 翠 亭 记 》 中 " 风 开 柳 眼 ， 露 浥 桃 腮 " 一 句 ， 就 充 分 显 示 了 文 学 家 运 用 语 言 的 功 力 ， 他 大 力 扩 展 了 诗 句 内 外 的 天 地 ， 使 语 言 产 生 摆 脱 束 缚 的 自 我 解 放 感 。 这 两 句 写 春 天 景 色 ， 作 者 选 择 了 四 种 景 物 ， 以 动 宾 结 构 展 示 了 活 泼 无 碍 、 呼 之 欲 出 的 境 界 。 梅 尧 臣 曾 盛 誉 最 好 的 诗 应 是 " 意 新 语 工 ， 状 难 写 之 景 如 在 目 前 ， 含 不 尽 之 意 见 于 言 外 " 15 ， 由 此 来 看 ， 白 玉 蟾 的 文 句 尽 去 俗 套 ， 状 难 写 之 景 竟 也 意 象 俱 足 ， 也 可 谓 是 诗 文 之 至 矣 。 还 有 一 类 句 子 ， 纯 以 静 态 的 空 间 景 物 排 列 在 一 起 ， 造 成 意 象 并 置 迭 加 的 画 面 效 果 。 唐 朝 王 维 《 田 园 乐 七 首 》 已 有 这 样 的 特 色 ， 例 如 ： " 山 下 孤 烟 远 村 ， 天 边 独 树 高 原 。 一 瓢 颜 回 陋 巷 ， 五 柳 先 生 对 门 。 " 而 白 玉 蟾 的 诗 文 也 有 这 方 面 的 鲜 明 特 色 ：


苍 崖 翠 壑 、 青 松 白 石 ， 白 苹 红 蓼 、 紫 竹 苍 沙 。 ﹙ 《 涌 翠 亭 记 》 ﹚

平 芜 野 葑 、 虬 根 蛟 干 ， 风 昏 露 晓 、 月 夜 星 天 。 ﹙ 《 心 远 堂 记 》 ﹚ 16
… …

限 于 篇 幅 ， 不 多 举 例 。 这 类 诗 句 ， 纯 是 空 间 意 象 的 排 列 ， 句 中 无 一 动 词 ， 故 没 有 情 节 和 动 作 序 列 ， 也 没 有 时 态 的 变 化 ， 在 一 定 程 度 上 呈 现 出 多 层 空 间 关 系 ， 超 越 时 间 ， 进 入 了 静 观 和 领 悟 。 但 却 恍 如 画 境 ， 给 读 者 的 想 像 力 留 下 了 去 填 充 ， 去 发 挥 ， 去 再 创 造 的 广 大 空 间 。 值 得 注 意 ， 除 了 句 法 方 面 的 特 点 外 ， 白 玉 蟾 在 用 词 方 面 也 是 极 有 特 色 的 。 康 德 曾 经 在 《 判 断 力 批 判 》 文 中 说 过 ： " 语 言 不 仅 是 一 种 文 字 ， 而 是 与 精 神 ﹙ 灵 魂 ﹚ 紧 密 地 联 系 在 一 起 了 。 " 的 确 ， 语 言 词 汇 往 往 是 白 玉 蟾 的 精 神 的 直 接 体 现 ， 与 白 玉 蟾 的 个 性 和 内 心 世 界 有 关 。 在 文 集 中 ， 我 们 发 现 了 一 些 白 玉 蟾 偏 爱 的 字 眼 ， 如 他 几 乎 用 尽 了 所 有 的 颜 色 ： 红 、 白 、 青 、 绿 、 紫 、 金 、 黄 、 朱 、 丹 、 碧 、 翠 、 苍 。 在 他 的 作 品 中 ， 它 们 重 复 出 现 的 频 率 很 高 ， 如 以 下 的 诗 句 ：


丹 光 紫 氛 之 丽 ， 朱 扉 黄 阁 之 严 。 ﹙ 《 阁 皂 山 崇 真 宫 昊 天 殿 记 》 ﹚

绿 窗 漏 檐 ， 朱 檐 咬 雨 ， 华 椽 跃 凤 ， 鳞 瓦 铺 鸳 。 ﹙ 《 涌 翠 亭 记 》 ﹚

苍 崖 翠 壑 ， 青 松 白 石 ， 白 苹 红 蓼 ， 紫 竹 苍 沙 。 ﹙ 同 上 ﹚
碧 荷 铸 钱 ， 绿 柳 缲 丝 。 ﹙ 同 上 ﹚

雨 酿 黄 梅 ， 日 蒸 绿 李 。 ﹙ 同 上 ﹚

飞 青 舞 碧 ， 凝 紫 流 苍 。 ﹙ 同 上 ﹚

五 雷 深 锁 玉 清 宫 ， 白 鹤 呼 风 唳 碧 空 。 ﹙ 《 先 生 曲 肱 诗 》 ﹚ 17
… …

由 此 可 以 看 出 ， 白 玉 蟾 喜 用 颜 色 状 物 ， 不 仅 恰 到 好 处 ， 并 由 此 形 成 五 光 十 色 的 意 境 ， 这 些 清 新 空 灵 的 词 句 弥 散 在 作 品 中 ， 自 然 满 目 缤 纷 ， 动 人 心 扉 ， 极 为 传 神 。 不 仅 使 每 一 篇 诗 文 ， 而 且 使 整 个 文 集 都 荡 漾 在 一 片 明 净 鲜 亮 的 流 光 溢 彩 之 中 。 白 玉 蟾 还 多 喜 用 空 山 、 白 云 、 日 月 、 渺 渺 、 霏 霏 、 朦 朦 、 超 然 、 飘 然 等 词 语 ， 这 些 词 一 方 面 指 向 物 像 ， 形 成 了 白 玉 蟾 作 品 中 缥 缈 的 道 韵 与 意 趣 ， 另 一 方 面 又 超 越 现 实 空 间 ， 指 向 彼 岸 世 界 ， 在 青 山 绿 水 中 飘 然 超 然 ， 时 时 折 射 出 道 性 道 思 ， 余 音 袅 袅 。 在 道 教 艺 术 形 象 中 ， 空 山 意 指 道 性 自 在 ， 明 月 表 示 心 有 所 悟 ， 苍 崖 白 鹤 象 征 无 牵 无 挂 … … 似 乎 一 切 具 体 的 自 然 物 象 都 能 寄 托 虚 幻 的 心 灵 情 思 。 因 此 而 言 ， 以 山 为 中 心 ， 配 以 苍 崖 翠 壑 青 松 白 石 、 淡 烟 芳 草 古 藤 怪 木 等 自 然 物 象 ， 在 现 实 主 义 的 描 绘 之 上 无 疑 又 可 抛 射 出 超 现 实 主 义 的 光 影 ， 使 人 在 阅 读 欣 赏 过 程 中 ， 总 感 觉 到 一 些 把 握 不 住 的 玄 思 若 隐 若 现 ， 现 实 而 又 浪 漫 ， 造 作 不 失 自 然 。 " 诵 之 再 三 ， 油 然 心 与 妙 融 ， 恍 然 置 身 于 太 清 之 境 " 18 ， 这 句 前 人 的 感 触 ， 显 然 不 是 无 稽 之 谈 ， 而 是 对 其 诗 文 有 着 极 真 的 感 受 时 方 能 体 味 到 的 。

﹙ 三 ﹚ 得 之 以 无 心 ， 成 之 以 自 然 彭 耜 《 海 琼 玉 蟾 先 生 事 实 》 中 记 载 白 玉 蟾 " 披 发 佯 狂 、 走 诸 名 山 " ， 时 而 蓬 头 赤 足 ， 时 而 青 巾 野 服 ， " 或 狂 走 ， 或 兀 坐 ， 或 镇 日 酣 睡 ， 或 长 夜 独 立 ， 或 哭 或 笑 ， 状 如 疯 颠 "19， 它 令 人 情 不 自 禁 地 联 想 到 另 一 位 诗 人 - - 阮 籍 ， 相 传 阮 籍 " 时 率 意 独 驾 ， 不 由 径 路 ， 车 迹 所 穷 ， 辄 恸 哭 而 返 " 。 两 个 人 都 曾 有 过 " 佯 狂 " 的 姿 态 ， 都 把 窝 藏 在 内 心 的 、 无 由 发 泄 的 痛 苦 和 愤 懑 在 诗 文 中 倾 泻 出 来 。 所 不 同 的 是 ， 阮 籍 名 垂 千 古 的 《 咏 怀 诗 》 讲 究 炼 意 、 炼 句 、 炼 字 的 艺 术 ﹙ 清 人 陈 祚 明 说 ： " 阮 公 《 咏 怀 》 … … 吐 以 匠 心 之 感 " 20， 而 白 玉 蟾 的 诗 文 ， 却 是 有 着 " 出 言 成 章 ， 文 不 加 点 " 21之 称 ， 前 面 引 文 中 的 " 前 辈 虽 大 手 笔 ， 要 不 可 以 无 心 而 得 ， 率 尔 而 成 也 。 今 有 人 焉 ， 不 繇 学 识 而 能 ， 不 假 思 维 而 得 ， 是 可 以 世 之 常 法 论 乎 ？ 盖 琼 山 白 公 之 作 是 已 " ， 就 是 强 调 其 诗 文 的 这 一 特 色 。 具 体 说 来 ， 白 玉 蟾 诗 文 的 这 一 特 点 就 是 作 家 以 内 容 需 要 自 由 选 择 语 言 ， 使 朴 实 与 华 采 各 得 相 宜 又 无 任 何 雕 饰 之 感 ， 文 章 读 来 ， 深 有 " 而 今 赏 花 不 见 人 ， 但 见 蜂 蝶 飞 闲 亭 " ﹙ 《 莺 岩 行 》 ﹚ 22和 " 笑 将 铁 笛 起 清 风 ， 白 云 飞 过 看 无 踪 " ﹙ 《 题 三 清 殿 后 壁 》 ﹚ 的 神 奇 效 果 。 以 下 从 三 方 面 进 行 论 证 。

其 一 ， 白 玉 蟾 诗 文 有 读 上 去 明 白 如 话 的 ：

可 以 诗 ， 苍 崖 白 云 皆 句 也 ； 可 以 酒 ， 红 泉 碧 芝 皆 味 也 。 ﹙ 《 玉 隆 宫 会 仙 阁 记 》 ﹚

淡 烟 芳 草 可 以 入 吾 画 ， 古 藤 怪 木 可 以 入 吾 书 。 ﹙ 同 上 ﹚

江 南 山 水 窟 ， 江 西 风 月 窝 。 ﹙ 《 涌 翠 亭 记 》 ﹚

望 大 江 之 东 ， 抚 剑 而 长 呼 ， 顾 天 而 长 啸 。 ﹙ 同 上 ﹚

白 云 悠 悠 ， 青 草 芊 芊 。 ﹙ 《 驻 云 堂 记 》 ﹚ 23

或 是 口 语 ， 或 是 成 语 ， 皆 若 顺 口 而 出 ， 一 无 修 饰 之 处 。

其 二 ， 白 玉 蟾 诗 文 有 自 然 壮 丽 而 不 施 粉 黛 的 ：


幽 禽 昼 啼 琴 自 横 膝 ， 寒 鸟 夜 语 笛 自 横 栏 。 ﹙ 《 玉 隆 宫 会 仙 阁 记 》 ﹚

结 空 为 天 ， 凝 梵 为 城 ， 混 合 三 营 以 为 楼 台 ， 变 化 九 霞 以 为 宫 室 。 ﹙ 《 阁 皂 山 崇 真 宫 昊 天 殿 记 》 ﹚

品 藻 山 水 ， 平 章 风 月 。 ﹙ 《 涌 翠 亭 记 》 ﹚

烟 柳 云 丝 ， 高 低 如 幕 。 ﹙ 同 上 ﹚

寒 猿 斗 树 ， 古 涧 生 风 。 峭 壁 数 层 ， 断 崖 千 尺 。 ﹙ 同 上 ﹚

读 来 明 白 晓 畅 、 一 气 呵 成 ， 而 寄 托 却 深 沉 幽 远 ， " 言 近 旨 远 " ， 文 清 字 顺 ， 意 象 清 晰 ， 无 须 诠 释 。

其 三 ， 白 玉 蟾 诗 文 内 容 与 词 藻 相 配 协 调 妥 贴 而 不 雕 琢 ：


对 境 无 心 ， 对 心 无 境 ， 已 绝 云 霄 矣 ， 不 须 隐 居 。 ﹙ 《 心 远 堂 记 》 ﹚

所 谓 在 俗 元 无 俗 ， 居 尘 不 染 尘 者 ， 是 非 不 到 心 ， 宠 辱 不 到 耳 。 ﹙ 同 上 ﹚

有 时 而 琴 ， 胸 中 猿 咽 ， 指 下 泉 悲 ； 有 时 而 棋 ， 剥 啄 玉 声 ， 纵 横 星 点 ； 有 时 而 书 ， 春 蛇 入 草 ， 暮 雁 归 芦 ； 有 时 而 画 ， 溪 山 改 观 ， 草 木 生 春 。 ﹙ 《 涌 翠 亭 记 》 ﹚

弹 尽 天 涯 夕 阳 影 ， 又 向 山 中 弹 月 明 。 ﹙ 《 听 赵 琴 士 鸣 弦 》 ﹚

鹤 已 睡 去 人 不 知 ， 笑 思 古 今 一 俯 仰 。 ﹙ 《 赠 蓬 壶 丁 高 士 琴 诗 》 ﹚

深 切 地 表 达 了 作 者 独 行 之 思 富 有 哲 理 ， 启 迪 人 生 。 王 夫 之 有 句 评 价 阮 籍 《 咏 怀 诗 》 的 名 言 ： " 此 诗 以 浅 求 之 ， 若 一 无 所 怀 ， 而 字 后 言 前 ， 眉 端 吻 外 ， 有 无 尽 藏 之 怀 ， 令 人 循 声 测 影 而 得 之 。 " 24 在 此 也 同 样 适 用 于 白 玉 蟾 。 这 样 的 成 就 ， 无 疑 来 自 " 得 之 于 无 心 ， 成 之 于 自 然 " 的 境 界 。 作 家 思 想 旷 纵 ， 不 受 拘 束 ， 故 写 作 多 随 手 拈 来 ， " 顷 刻 数 千 万 言 " 25， 但 这 决 不 妨 碍 他 思 想 感 情 的 表 达 ， 这 是 他 诗 文 的 又 一 大 特 色 。 " 天 才 灏 翰 ， 以 垂 露 涌 泉 之 笔 ， 泻 尽 性 至 命 之 修 " 26， 古 人 的 观 点 ， 无 疑 是 深 刻 的 总 结 。

白 玉 蟾 隐 居 著 述 ， " 文 思 汪 洋 ， 顷 刻 千 言 立 就 " ﹙ 《 琼 盧 白 真 人 集 序 》 ﹚ ， 然 而 《 海 琼 玉 蟾 先 生 文 集 》 由 结 集 成 册 并 传 之 后 人 ， 却 经 历 了 一 段 时 间 的 历 史 钩 沉 。 如 此 倚 重 文 学 来 说 明 丹 道 玄 趣 的 倾 向 ， 与 通 常 道 教 传 经 文 字 的 叙 述 风 格 大 相 径 庭 ， 这 仅 仅 是 他 文 学 才 气 的 显 露 ， 还 是 反 映 了 他 把 道 理 玄 趣 融 入 文 理 意 趣 的 倾 向 ？ 这 或 许 正 是 白 玉 蟾 的 诗 文 所 以 无 法 独 立 于 中 国 正 统 文 学 主 流 之 中 的 原 因 之 一 。 《 影 刊 白 真 人 全 集 萧 序 》 认 为 白 玉 蟾 的 著 作 " 可 为 后 人 之 暗 室 明 灯 者 ， 读 者 切 不 可 囫 囵 过 去 ， 入 宝 山 而 空 回 也 " ， 笔 者 以 为 此 论 对 研 读 白 玉 蟾 诗 文 的 读 者 来 说 有 一 定 启 发 ， 这 也 正 是 本 文 试 图 告 诉 读 者 的 用 意 所 在 。

注 ：
1. 19. 21. 引 自 《 影 刊 白 真 人 全 集 》 之 《 重 编 海 琼 玉 蟾 先 生 文 集 原 序 》 ， 《 道 藏 精 华 》 本 第 十 集 。
2. 据 《 广 东 通 志 》 卷 三 二 九 之 《 人 物 志 · 释 老 》 所 载 ， 白 玉 蟾 曾 经 赠 予 罗 浮 道 士 邹 师 正 一 诗 云 ： " 吾 师 有 道 貌 ， 山 水 个 中 人 。 无 著 故 无 累 ， 是 清 还 是 真 。 烟 霞 供 啸 咏 ， 泉 石 瀹 精 神 。 何 日 分 峰 隐 ， 诛 茆 愿 卜 邻 。 "
3. 详 见 《 正 统 道 藏 》 之 《 修 真 十 书 · 上 清 集 》 卷 之 三 十 九 ， 台 湾 艺 文 印 书 馆 缩 印 本 第 七 册 。
4. 5. 9. 22. 详 见 《 正 统 道 藏 》 之 《 修 真 十 书 · 上 清 集 》 卷 之 三 十 八 ， 台 湾 艺 文 印 书 馆 缩 印 本 第 七 、 八 册 。
6. 7. 16. 23. 详 见 《 正 统 道 藏 》 之 《 修 真 十 书 · 玉 隆 集 》 卷 之 三 十 一 ， 台 湾 艺 术 印 书 馆 缩 印 本 第 七 册 。
8. 本 诗 题 为 《 织 机 诗 》 ， 乃 白 玉 蟾 试 神 童 日 ， 韩 郡 王 令 其 赋 之 。 选 自 《 神 仙 通 鉴 白 真 人 事 迹 三 条 》 ﹙ 《 白 真 人 全 集 》 本 ﹚ ， 亦 见 于 《 修 真 十 书 · 武 夷 集 》 卷 之 五 十 一 ﹙ 《 正 统 道 藏 》 台 湾 缩 印 本 第 八 册 ﹚ 。
10. 详 见 《 正 统 道 藏 》 第 七 册 之 《 修 真 十 书 · 上 清 集 》 卷 之 三 十 七 。
11. 12. 13. 详 见 《 正 统 道 藏 》 第 七 册 之 《 修 真 十 五 · 玉 隆 集 》 卷 之 三 十 二 。
14. 17. 详 见 《 正 统 道 藏 》 第 八 册 之 《 修 真 十 书 · 武 夷 集 》 卷 之 四 十 六 。
15. 引 见 欧 阳 修 《 六 一 诗 话 》 。
19. 《 道 藏 辑 要 》 娄 集 《 海 琼 白 真 人 全 集 》 卷 六 之 《 跋 修 仙 辩 惑 论 · 序 》 。
20. 陈 祚 明 《 采 菽 堂 古 诗 选 》 。
24. 王 夫 之 《 古 诗 评 选 》 卷 四 。
25. 选 自 《 影 刊 白 真 人 全 集 》 之 《 海 琼 玉 蟾 先 生 文 集 原 序 》 ， 《 道 藏 精 华 》 本 第 十 集 。
26. 选 自 《 影 刊 白 真 人 全 集 》 之 《 重 刻 白 真 人 集 序 》 ， 《 道 藏 精 华 》 本 第 十 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