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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湃新闻:您反复说犍陀罗是佛教的飞翔之地,研究犍陀罗有利于更好地理解中国文明本身和佛教发展的历史脉络。您是怎么理解犍陀罗文明在人类历史和中国历史中的定位的。
孙英刚:首先强调的是,我以下所说,都是一些很可能“不是错觉”的感想,而且是从历史学的角度来看佛教的发展脉络。以前有一本书叫《马可波罗到过中国吗?》,我们并不是挑战佛教从印度传来的说法,而是试图恢复被斩断的复杂的历史支脉(甚至是主干)——这些主干或者支脉,因为各种原因在历史记忆里被不断抹去,留给我们的是一些支零破碎的信息。
我最初是出于研究中国佛教史的需要,要了解佛教传入中国之前的历史。中国佛教史只能放在更大的历史脉络里,才能看得更清楚,所以肯定不能从白马寺的那几匹马说起。西方的佛教研究,在最初的阶段,他们设想了一个“纯粹的”、“原本的”佛教。在这种理念里,那个释迦牟尼最初创造的洁白无瑕的佛教,在传播中,跟不同地方的文化因素乃至“迷信”相结合,呈现出新的面貌。所以在他们眼里,佛教史是一部“退化”的历史——但是很少有学者这样描述从耶路撒冷传到欧洲的基督教。所以最初的中国佛教史的研究,重点是西行求法和汉译佛典,他们希望从中找到那个“原本”佛教的信息。直到一大批优秀的汉学家出现,才开始强调在中国文明的框架内研究中国佛教。
其实,真的存在一个一成不变的佛教吗?完全不存在。佛教是一个变化的思想和信仰体系——这正是它的活力所在。就算释迦牟尼也反复强调,“无常”是普遍的规律,事物是无常的,诸法也是无常的。即便从佛教的立场看,佛教要保持活力,也要是一个常新的思想体系,秉持诸法无常的根本精神。从历史学的角度看,将佛教史描述为一种线性的、乃至退化的历史,是一种幼稚的对历史的误解。
佛教在亚洲的兴起传播,是人类历史的大事,怎么强调都不过分。它也是理解东亚文明根基的抓手。如果考虑到佛教在公元前4—5世纪已经作为印度教的一种异端教派开始传播,但是在释迦牟尼涅槃后的五六百年中,它没有传入中土——尽管我们有一些阿育王分舍利之类的传说。可以说,佛教产生后的传播是非常缓慢的,但是为什么突然在公元2世纪,也就是佛教诞生五六百年后,在中国迅速发展并繁荣起来?这其中关键的因素,就是犍陀罗。
贵霜帝国在公元2世纪成为中亚的庞大帝国。它的出现消除了因为政权林立导致的交流障碍,为不同文明传统之间的互动提供了更好的环境。贵霜君主,如丘就却(Kujula Kadphises)和迦腻色伽(Kanishka I)等对佛教的大力提倡,使佛教在中亚和西北印度获得一次飞跃和更新,并传入中国。佛教的昌盛,也推动了犍陀罗艺术的繁荣。随着佛教传教和商业贸易的频繁,大量贵霜人进入中土,居住在洛阳等中国文明的核心地区。史料记载,在洛阳居住的至少数百人的贵霜居民大多应是佛门弟子。
贵霜开启了佛教的一个重要时期:佛教发生了可谓根本性变化,大乘佛教开始兴起,佛像出现,阿弥陀信仰、净土观念、弥勒信仰等诸多以前佛教并不具备的元素开始出现,并为以后佛教传入中国奠定了基础。贵霜在佛教传入中国的过程中扮演了无可取代的角色。它在当时既是丝绸之路的枢纽,又是世界佛教中心。同时,希腊文明的特征被深深融入佛教,使佛教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这种变化不但包括艺术风格的变化,比如佛像在这一时期产生了,同时也包括教义的变化,比如佛陀的形象从一个人间的导师变成了无所不能的神圣领域的统治者。
如果把犍陀罗和贵霜的历史加进去,可能佛教史、中国史、乃至丝绸之路的历史,都要变得更加丰富多彩。丝绸之路既是一条信仰和思想之路,也是物质和商贸之路,还是各大国纵横捭阖的征服和对抗之路。如果仅仅依靠已知的信息描述这条路,我们知道它肯定不完整。比如我们读韩森的《丝绸之路新史》,根本找不到佛教、贵霜、犍陀罗的影子,我们读到最多的是粟特——这得益于近年来一些天才史学家对粟特历史倾注的精力和热情,恢复了我们之前忽略的历史信息。
澎湃新闻:您认为佛教在这里到底发生了哪些变化让佛教得以飞跃成为世界宗教,并传入中国?
孙英刚:称犍陀罗是佛教的飞翔之地一点都不夸张。中国汉魏时期接受的佛教,最大的比重可能就来自犍陀罗。佛教在犍陀罗获得了革命性的发展和再造,这些内容包括我们熟知的,比如佛像出现了、菩萨理念兴起、救世主理念加入、书写的佛经文本成型、佛传和佛本生故事的增加和再造,等等。犍陀罗形成的佛教,是一个更世界主义的思想和信仰系统,包括它的政治意识形态,更接近一种帝国意识形态。
犍陀罗文明的影响,并不局限于犍陀罗地区。其影响的范围,甚至越过葱岭进入塔里木盆地。一般而言,犍陀罗文明输出留下的痕迹,主要有两个,第一是犍陀罗的佛教艺术风格;第二是佉卢文撰写的佛教和世俗文书。真实的历史很可能是:人类历史上真正意义的第一尊佛像,是在犍陀罗被“发明”出来的;同时,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纸本”佛经,也是在犍陀罗被制作出来的。
从后者来说。释迦牟尼于公元前6世纪涅槃,佛陀的教义基本上是口耳相传,并没有书面的文本存在。犍陀罗地区是世界上最早出现和使用文本佛经的地区。佛经书写和犍陀罗语之间存在密切的关系:贵霜帝国鼓励佛教写经和文本文学,使大量口耳相传的佛教经典书面化。这推动了犍陀罗语的发展和繁荣。犍陀罗语也成为佛教早期经典的重要书写语言。甚至可以说,佛经的原典语言是犍陀罗语,而不是梵语。比如“昙无德”、“菩萨”、“毗耶罗”、“沙门”和“浮屠”等早期汉文翻译的佛教术语,显然来自犍陀罗语。新近发现的犍陀罗语佛教文本和铭文,以及有关佛典起源和语言传承的研究,都显示早期中国佛教所接受的佛教文本,原本主要是犍陀罗语。
从公元150年左右,中国就开始翻译佛经,可以说,中国的佛经,最早就是从犍陀罗语翻译过来的。贵霜在其中扮演了主导性的角色。犍陀罗语或者说佉卢文书的俗语,如同欧洲中世纪的拉丁语一样,在宗教传播中担当语言中介的角色。在梵语雅语和婆罗迷文取代犍陀罗语之前,它都是佛教传播的重要媒介。最近辛嶋静志教授对犍陀罗语与大乘佛教的研究显示,现在大多数学者以为的梵文佛经,实际上是几百年以来不断梵语化,不断进行错误的逆构词、添加、插入的结果。这些最早写于11世纪至17世纪的梵语写本并不是原典,而汉译佛典(大多是2世纪到6世纪,与魏晋南北朝时段几乎重合)才是最接近原典的文献,是研究者应高度重视的研究资料,这些材料给将来留下了巨大的研究空间。
佛教在犍陀罗的发展,其中一个重要的表现,就是佛陀的形象从一个人间的导师,转变为无所不能、至高无上的神灵。佛的形象第一次具体化之后,就被赋予了神圣的属性。文献和艺术品中的佛陀,从根本性质上说,有双重的属性。一方面,他是神圣的,是佛教世界的最高精神导师和裁决者,具有难以想象的神通、智慧和法力;另一方面,他是“真实存在”的一个人物——根据一个传统说法,佛陀释迦牟尼在约公元前566至前485年间生活在北部印度中部地区。不论历史解读为何,他存在于特定的历史时空里,他的重要性和神圣性,也必须在特定的历史脉络里才能获得解释和阐发。这两种属性合而为一,在字里行间、雕塑壁画中共同塑造了受众能够理解的和接受的释迦牟尼。
其实佛教从理念上是无神论,释迦牟尼被视为神是很奇怪的做法,在贵霜君主铸造钱币时,我很怀疑他们也进行过理论上的争执,到底要不要把释迦牟尼刻在钱币上。
带有佛陀形象的迦腻色伽金币。正面,铭文意为“众王之王、贵霜王迦腻色伽。”反面,佛陀形象,带有希腊风格,手势为无畏,右边为迦腻色伽的画押。很显然,佛陀已经被视为是神,和迦腻色伽钱币上的其他神祇一样。
早期佛教反对制造佛像,尽管有文献记载优填王为佛陀制造瑞像的佛传故事,但是在早期佛教思想里,认为任何姿容和样式的形像,都不足以描述超越轮回获得最终解脱的佛陀。《增一阿含经》说,“如来是身不可造作”,“不可摸则,不可言长言短”。而且印度也没有为圣人或者伟人塑像的传统。佛像的产生,可能受到了多种文明因素的影响,这里面首先是希腊文明,也包括伊朗、草原等不同文明元素。极端的如桑山正进教授将佛像的出现与贵霜民族的民族性结合起来,认为佛陀偶像的产生与印度文化传统毫不相干。
右手抚胸的佛陀立像,拉合尔博物馆。其姿容手势和出自小亚细亚的希腊基督教的基督非常相似,或许受到了希腊文化的影响。富歇认为,两者是“表亲”,都是源自希腊的萨福克瑞斯。
尽管有犍陀罗和马土拉的争议,但是至少可以说,在犍陀罗地区形成的佛像,为中亚和东亚所接受,并结合本地文化元素和审美,发展出了现在普遍认知的佛像。这是一个文明的奇迹,是多种文化传统共同作用的结果。带有浓厚希腊、罗马风格的犍陀罗佛像,被称为“希腊化的佛像”(Hellenistic Buddha)或干脆被称为“阿波罗式佛像”——一般认为,佛陀的背光形象来自于阿波罗。犍陀罗佛像的影子和痕迹,在中国早期佛像中依然能够看到,比如后赵建武四年(338)的鎏金铜佛坐像。
佛陀站像,铜鎏金犍陀罗样式,公元3世纪末,日本藤井有邻馆。
在犍陀罗形成的三十二相,成为佛教造像要遵守的基本要求,比如“手过膝相”、“眉间白毫相”等等。这里面有不同文明的影响,比如白毫,可能来自伊朗文明传统。有些特殊的佛像样式,也能看出文明交流的痕迹。比如迦毕试地区的焰肩佛。这种双肩出火的佛像,可能吸收了王者的形象和符号,用描绘君主的手法来描绘佛陀。这种兴盛于4—5世纪的佛像样式,对中国也有影响。最早传入中国的犍陀罗佛像有不少是带有火焰及背光的迦毕试风格,新疆拜城县克孜尔石窟(第207窟壁画)、吐鲁番拜西哈尔千佛洞(第3窟壁画)和鄯善吐峪沟石窟壁画都能看到焰肩佛像。后来成为东亚重要的佛像样式。这种样式的来历,很可能就有琐罗亚斯德教的影响。
迦毕试式样佛像,集美博物馆。
犍陀罗佛教艺术吸纳了大量不同文明的符号、理念和神祇,造就了其世界主义的面貌和特征。佛教雕像中的帝释天、梵天本是印度教的神祇,在佛教里他们却臣服于佛陀;带有民间信仰特征的般阇迦和鬼子母,则混合了印度和希腊的理念与艺术形象;佛陀本生故事里,出现了迦楼罗;那伽或者“龙”作为佛陀的礼赞者或者异教的象征,出现在佛传故事里;希腊风格的装饰、建筑、神祇频频出现在各种佛教艺术中。作为佛陀“保护神”的执金刚神,形象则是来自于古希腊的大力士赫拉克利斯。其他的风神、海神等等,都在犍陀罗留下痕迹,并且以之为载体传入东亚,对人类文明的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比如龟兹壁画中众多的裸体人像跟希腊人崇尚人体美有间接的关系,北齐大臣徐显秀墓出土的一枚戒指上,清晰地描绘了希腊克里斯(执金刚神)的身影。
特洛伊木马,犍陀罗浮雕,大英博物馆。
执金刚神,片岩浮雕,柏林亚洲艺术博物馆。佛陀和长相类似赫拉克利斯的保镖执金刚神在路上,执金刚神左手拿金刚杵,右手似乎拿拂尘为佛陀护持。
执金刚神。克孜尔第77窟壁画,为佛陀初转法轮场景的一部分,公元5世纪。柏林亚洲艺术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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